接风宴后第三日,一场大火,烧掉了京城南郊的军粮仓。
沈崇,沈辞泠的父亲,当朝兵部侍郎,兼领京畿粮储。大火烧了整整一夜,账目化为灰烬,守仓官兵死了七个。
嬴夙澈是被阿福从睡梦里叫醒的。他披衣起身,站在窗前,看着城南方向那一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,很久没有说话。
第二日早朝,御史台连上三道弹劾折子,字字诛心:
兵部侍郎沈崇,督粮不力,致使军粮尽毁;且有通敌之嫌——有“证据”称,沈崇曾在火起前夜,密会北狄细作。
“通敌”两个字一出来,满朝哗然。
沈崇跪在殿上,一身朝服被冷汗浸透:“陛下!臣冤枉!臣督粮十余年,从未有过一丝懈怠!那北狄细作之说,更是无稽之谈!”
御史却不依不饶:“沈大人,若无实证,下官怎敢在金銮殿上开这个口?陛下,臣有人证——火起前夜,有人亲眼看见一名北狄装束的男子,从沈府后门离开!”
嬴夙澈站在朝班末尾,垂着眼,听完全程。
他当然知道真相。原着里,这一局是钱松年背后的那个人布的——火烧军粮仓,嫁祸沈崇通敌,一箭双雕:既毁了沈家,也断了沈辞泠与朝堂诸公的姻缘。原着里,沈崇因此案下狱,韩嵩为救女婿,交出兵权,从此沈家一落千丈。
而沈辞泠,就是在那一年,被迫走向了太子。
嬴夙澈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。
他抬头,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嬴晟——嬴晟面色沉凝,看不出喜怒,只问了一句:“沈崇,你可认罪?”
“臣不认!”沈崇重重叩首,额头见血,“臣恳请陛下,容臣彻查此案,以证清白!”
“彻查?”御史冷笑,“沈大人,你如今是嫌犯,哪有嫌犯自己查自己的道理?”
满朝寂静。
陆时衍站在武将行列里,攥着拳,指节捏得发白,几次想要迈出一步,都被身旁的老将轻轻按住。萧砚珩垂着眼,看不清神色,袖中的手却悄悄收紧了。角落里,苏景瑜抬了抬眼,目光落在朝班末尾那道玄色身影上,若有所思。
嬴夙澈知道,该自己上场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嬴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皇叔请讲。”
“臣以为,此案蹊跷。”嬴夙澈拱手,“军粮仓重地,何人能纵火?何人有资格靠近?账目为何偏偏在火起前一夜,全数转移?这些,都需要查。但若让御史台查——御史台与兵部素有嫌隙,恐难服众。”
御史脸色一变:“靖王殿下这是何意?难道下官还会徇私枉法不成?”
“本王没说大人徇私。”嬴夙澈淡淡道,“本王只是觉得,此案牵涉军国大事,不如由陛下钦点——三司会审。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,三家共查。这样一来,谁也做不了手脚,沈大人服,御史台也服,陛下更放心。”
殿上静了片刻。
嬴晟看着嬴夙澈,半晌,缓缓点头:“皇叔此言,倒是老成持重。就按皇叔说的办——三司会审,限十日结案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三司长官齐声应道。
沈崇跪在地上,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
散朝后,嬴夙澈走出宫门,被一个身影拦住了。
沈辞泠站在宫墙下,看着他,眼眶通红,却咬着唇,一个字都没说。
嬴夙澈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,轻声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爹被下了狱。”沈辞泠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他们说,他通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嬴夙澈说。
“他们说,他活不成了。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可我知道我爹是什么人。他一生清廉,连府里用的一盏灯油,都要记在账上。他怎么可能会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嬴夙澈打断她,声音很稳,“你不会看错人。”
他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发顶,像很多年前那样,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泠儿,你听我说。十日,给我十日。十日之内,我一定把你爹,完完整整带出来。”
沈辞泠抬头看他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: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嬴夙澈收回手,声音很淡,“本王说过的话,从来都算数。”
他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
沈辞泠站在宫墙下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忽然发现——这个背影,比记忆里那个病秧子皇叔,好像宽了很多。
也稳了很多。
她不知道的是,嬴夙澈走出宫门,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系统在他耳边低声道:
【提示:军粮仓案——原着中,此案主谋为姜崇焕,执行者为钱松年。但原着中此案发生于卷末,如今提前了整整十五日。宿主请注意:有人正在加速推进原着剧情。】
嬴夙澈垂着眼,慢慢把袖口理平。
“加速?”他低声说,“那就看看,谁的手,先够得着那根线头。”
他快步出了宫门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阿福已经牵着马车候在那里。
“王爷,”阿福压低声音,“小人打听清楚了——昨夜御史台连夜递折子之前,周炳的管家,曾去过一趟姜府后门。”
“姜府。”嬴夙澈的脚步顿了一下,“又是姜府。”
“还有,”阿福凑近了些,“那个‘目击’北狄细作的人证,小人查了,是城南一个赌坊的常客,前些日子欠了一屁股赌债,一夜之间,全还清了。”
“赌债还清了?”嬴夙澈眯了眯眼,“谁替他还的?”
“钱庄的伙计说,是个戴斗笠的男人,替他还的,连本带利,一个子儿没少。”
嬴夙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好一个姜家。先烧军粮仓,再买人证,一环扣一环,倒真是好算计。”
“王爷,”阿福忧心忡忡,“姜家这般手笔,咱们……接得住吗?”
“接得住接不住,都得接。”嬴夙澈掀开车帘,坐进车厢,“沈家这案子,本王既然管了,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先回府,本王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医院,刘院判。”
当夜,靖王府书房。
刘院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夜里被请来,还以为靖王旧疾发作,提着药箱匆匆赶来,进门却见嬴夙澈好端端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舆图——是京城粮仓的布防图。
“殿下这是……”刘院判一愣。
“刘院判,本王有一事相托。”嬴夙澈也不绕弯子,“军粮仓大火,你该听说了。本王要查的,是火起当夜,北门岗哨的当值名单——这份名单,太医院该有存档。你替本王调出来,明日送到宗人府。”
“这……”刘院判面露难色,“殿下,太医院只管医药,这军粮仓的岗哨名册,怎么会在太医院?”
“本王说在,它就在。”嬴夙澈看着他,声音不重,却不容置疑,“军粮仓常年囤积军粮,军中将士若有水土不服、伤寒痢疾,都要到太医院报备就医。北门岗哨换防前后,总有将士来太医院开药——那些开药的记录,不就是名单?”
刘院判恍然大悟,又有些心惊——这个病秧子皇叔,竟连太医院这点陈年旧档都摸得门儿清。他沉吟片刻,终于点头:“老朽这就去办。殿下稍候一日,明日午时前,名册必送到。”
“有劳。”嬴夙澈送他出门,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才收回目光。
“姜家烧了一把火,”他低声说,“本王就顺着这火,把埋在地底下的线,一根一根,都牵出来。”
他转身回房,推开门,却见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碟桂花糕,还冒着热气,底下压着一张字条,字迹清秀:
“听说你今夜又要忙到很晚。吃点东西,别熬坏了身子。——泠”
嬴夙澈怔住了。
他拿起那张字条,看了又看,指尖抚过那个“泠”字,忽然觉得胸口那处陈年的旧伤,像是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,轻轻捂了一下。
他捻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【系统提示:沈辞泠对宿主好感度——66 → 70。系统备注:桂花糕·沈府限定,好感度加成×2。】
嬴夙澈嚼着桂花糕,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行,这加成,本王收下了。”
他把剩下的桂花糕仔仔细细包好,放进书案抽屉里,又看了一眼那张字条,才轻轻合上抽屉。
“泠儿,”他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,低声说,“你且等着。等沈家翻案那日,本王亲自去沈府,把这碟桂花糕的账,跟你算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