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松年的脸,从白转红,又从红转青,像一锅被揭了盖的滚油,扑腾了两下,硬是没敢泼出来。
他当然赌不起。
诬告皇亲的罪名,杖八十还是轻的,流三千里,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走不到驿站就得交代在道上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钱松年挤出一个笑,“臣……臣也是一时听闻,为陛下分忧,才多嘴问了一句。既然殿下与沈姑娘都说没有,那便是臣听岔了。臣回头定当彻查那造谣之人,给殿下一个交代。”
话圆得滴水不漏。宦海沉浮三十年,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见势不对、抽身自保。
嬴夙澈没再看他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本王就等着钱大人的交代。”
不咸不淡,像在打发一个跑腿的小厮。
钱松年脸上的肉抖了抖,灰溜溜坐了回去。他坐下的动作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,可惜满殿的人都只看见他佝偻的背——今夜这一遭,礼部侍郎的脸面,算是折在永安宫的地砖上了。
殿上重新活泛起来,觥筹交错声重新响起,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。但嬴夙澈知道,有人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。
比如龙椅上的天子嬴晟。
这位大秦天子今年三十有四,正当盛年,喜怒不形于色。他端着酒盏看了嬴夙澈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半个殿的人都听见:
“皇叔今日,倒是精神得很。”
一句话,四两拨千斤。在座的谁不知道,靖王嬴夙澈是个药罐子里泡大的病秧子,常年称病不出。今日却亲自下场,言语锋利,句句带刀——这哪里还是那个“体弱闲散”的皇叔?
满殿的嗡嗡声,又静了下去。
嬴夙澈心下了然:这位好侄儿,已经起疑了。
但他面上不显,只拱手,语气温吞:“回陛下,臣近来得了一味好药,吃着吃着,精神便好了些。说来也是陛下洪福齐天,臣这身子骨,沾了陛下的光。”
马屁拍得又土又直,还带着点病秧子的憨。
殿上有人低笑。
嬴晟也笑了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:“皇叔吉人天相。既如此,往后该多出来走动走动,省得让朕总惦记着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嬴夙澈弯了弯唇角,重新落座。
落座的瞬间,系统面板在眼前跳出来:
【主线任务·破局(一)已触发:截断“私通世家”构陷链条,保全证人,限三日内完成。】
【任务奖励:功法·金蝉步(入门);人物声望+5。】
【任务失败:剧情反噬,宿主昏迷三日,原着悲剧进度+10%。】
嬴夙澈垂着眼,端着那盏温好的酒,没喝,只是转了转杯壁。
三天。钱松年那种老狐狸,绝不会因为今晚的吃瘪就收手。他既然敢当庭构陷,背后一定还有人——原着里,构陷他的那条线,牵出来的是一个他至今都没想明白的人。今晚这一刀,不过是投石问路。
【提示:原着第11章记载——构陷链关键证人:太医院药童,小顺子。此人于三日后“失足落水”身亡,死前曾替钱府送过一封信。】
嬴夙澈指尖一顿。
太医院药童,小顺子。
上辈子,就是这个人死了,死无对证,那封“私通世家”的信才被坐实,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一个十四五岁的药童,替人送了一封信,稀里糊涂成了刀下亡魂,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“三日后落水……”他低低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下,“那本王,就先去会会这个小顺子。”
他抬头,目光越过满殿灯火,落在对面席位上。
太子萧砚珩正坐在那里,白衣玉冠,温润端方,端着茶盏不知在想什么。察觉到目光,萧砚珩抬眸,朝嬴夙澈遥遥举了举杯,笑意清浅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嬴夙澈回以一笑,收回视线。
原着里,太子萧砚珩——沈辞泠最终的归宿。那个让她“余生郁郁”的良人。
系统在他耳边响了一声,带着点看热闹的语气:
【友情提示:太子对沈姑娘的好感度,目前是——85。】
嬴夙澈:“……”
【宿主对沈姑娘的好感度——???(系统无法测量,疑似溢出。)】
嬴夙澈把酒杯放下,垂着眼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管他八十五还是九十五。这一世,本王的人,谁也别想娶走。”
系统没接话,安静了一会儿,又弹出一行字:
【提示:原着剧情线·沈辞泠——原剧情中,宿主死后第三年,沈家为自保,沈辞泠奉旨入主东宫。太子待她相敬如宾,却始终隔着一层君臣的礼。她一生无子,郁郁而终,终年三十一。】
三十一。
嬴夙澈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过,忽然觉得那盏温酒,凉得有些刺手。
原着里,那个替他辩驳、被当众羞辱、最后错嫁深宫的姑娘,连四十岁都没活到。而她死的那年冬夜,原着只用一句“薨”字带过,连个像样的章节都没给她。
“系统,”他忽然开口,“原着里,她的结局,真的改不了吗?”
【系统回答:宿主存在,即已改变。原着是既定轨迹,宿主是唯一变量。变量走到哪儿,轨迹就偏到哪儿。】
嬴夙澈沉默了。
半晌,他端起那杯温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烫得他胸腔发热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本王这个变量,就偏给她看。”
宴过三巡,钱松年忽然起身,说是更衣,臊眉耷眼地离了席。
嬴夙澈目送他穿过半殿灯火,余光忽然顿了一下——钱松年走到西侧廊柱旁时,脚步慢了一拍,与一位穿绯袍的老大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位老大人端着酒盏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,眼皮都没抬。
嬴夙澈垂着眼,把那位老大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又默不作声地移开目光。
绯袍,三品以上,腰间佩的玉是羊脂白,袖口绣着暗纹——文官,且不是寻常的文官。
系统在他耳边幽幽补了一句:
【人物识别:国舅姜崇焕。贵妃姜氏之兄,掌京畿虎威营。原着中,宿主“私通世家”案的真正推手之一。】
嬴夙澈指尖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了酒。
姜崇焕。
原着里那个藏在钱松年身后、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的真正执刀人。好,很好。这一世的棋盘上,谁先落子,谁就挨打——钱松年已经替他试过刀了,下一个,该轮到他了。
宴至中段,沈辞泠起身告退。她经过嬴夙澈席前时脚步顿了一瞬,垂下眼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乐声吞没:
“殿下从前,从不说这样的话。”
嬴夙澈抬眼看她,灯火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跳了一下。
“从前是病着。”他说,“病好了,话就多了。”
沈辞泠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依然挺得很直,可嬴夙澈看见,她出门时,在门槛上停了一瞬——像是要回头,又像是被风呛了一下。
【提示:沈辞泠对宿主好感度——65。系统备注:较原着同期+40,宿主继续努力。】
嬴夙澈端起那杯温酒,终于抿了一口。
很辣。但他弯了弯嘴角。
“才加四十啊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那本王可得加把劲了。”
殿外秋风卷着桂香涌进来,吹得他袖口的蟒纹轻轻晃动。宫宴还在继续,满殿欢笑。没有人知道,那个坐在末席、安安静静喝温酒的病秧子皇叔,脑子里装的是一整本还没写完的、注定要被他亲手撕掉的新剧本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宫门外,沈家的马车里,沈辞泠靠着车壁,指尖正轻轻摩挲着袖口。方才他说“病好了,话就多了”的时候,她好像,又看见了小时候那个皇叔。
马车驶出宫门,夜风卷起车帘一角。
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:“春杏,靖王殿下……病了好多年了吧?”
“可不是嘛,小姐。”前头的丫鬟应道,“太医说了,少说也得七八年。”
沈辞泠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,掩住了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而宫门另一头,嬴夙澈的马车里。
阿福搓着手,小心翼翼地问:“王爷,沈姑娘方才那话……您真不去解释解释?”
“解释什么?”嬴夙澈靠着车壁,闭着眼,“解释本王不是病秧子?还是解释本王今晚在宴上说的那些话,都是真的?”
“那王爷,您就不怕沈姑娘误会您?”
嬴夙澈沉默了一下,睁开眼,望着车顶:“误会就误会吧。眼下这局棋,她离得越远,越安全。”
“等本王把这盘棋下完,”他重新闭上眼,声音很轻,“再慢慢跟她算这笔账。”
马车驶过长街,车辕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