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和的案子,了结得干净利落。
可嬴夙澈知道,真正的大鱼,还沉在水底。
三司结案的当晚,嬴夙澈把自己关在书房,把那卷黄绸、那方监国印、那对玉龙佩、那页白梅花押,一字排开,放在案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先太子临终遗诏,要他查掘陵之人;白梅花押,从赵时珍医案到郑和密会,无处不在;阿曜记忆里的玄衣人,左脚微跛,疑似宋成安;还有那封未署名的信——“明日酉时,西市白梅茶楼”。
这些线索,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,明明都攥在手里,却串不成一条线。
“殿下,喝口热茶再看吧。”
书房门被推开,沈辞泠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阿曜。少年探头探脑地往里看,被沈辞泠轻轻拍了一下脑袋:“说了多少次,进门要先敲门。”
“我敲了!”阿曜捂着脑袋,“是嫂……是沈姐姐你走得快,没听见!”
沈辞泠手一顿:“你刚才,想叫我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!”阿曜一溜烟躲到嬴夙澈身后,“殿下,您管管她,她要打我!”
嬴夙澈看着这一大一小,忽然觉得,这场景,比那堆线索顺眼多了。
“行了。”他接过茶盏,“本王这儿没事,你们先歇着。”
“不歇。”沈辞泠却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你那几样东西,我也看过了。黄绸、旧印、玉龙佩、白梅花押——四样东西,四条线,都指着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暗楼。”沈辞泠道,“白梅查进暗楼断了,郑和的箭出自暗楼,先太子遗书里写的,也是暗楼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嬴夙澈道,“所以本王在想——暗楼,到底是谁开的。”
“我查过暗楼的来历。”沈辞泠道,“江湖上没人知道楼主是谁,只晓得暗楼接单,从不问雇主,也从没失过手。可有一件事,很奇怪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暗楼杀人,向来只收银票,不碰别的。”沈辞泠看着他,“可唯独对靖王府的两次单子——一次猎场,一次城北,暗楼都留下了自己的箭。”
“留下箭,就是留下记号。”嬴夙澈的指尖一顿,“暗楼在故意告诉本王——这两单,他们接得‘不情愿’。”
“或者,”沈辞泠道,“是接单的人,想让本王知道,有人拿他们的名头,做了笔‘假账’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,看到了同一句话。
暗楼,可能不是对手。
“系统,”他忽然开口,“本王问你一件事。”
【宿主请讲。】
“你曾经说过——原着里,本王活不过二十五,死于赐死。”嬴夙澈道,“可这一世,本王查到的每一件事,都在告诉本王:先太子早就布好了局,护着本王活。”
“那本王想问——原着里那个‘活不过二十五’的结局,到底是先太子布的局,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改了剧本?”
系统沉默了。
这一次,它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窗外的雪,已经积了三寸厚。
然后,一行从未出现过的红色字迹,缓缓浮现在嬴夙澈脑中:
【警告。检测到第二命运编辑者。来源:未知。级别:未知。】
【宿主,您不是唯一一个,能看见剧本的人。】
【且——经比对,原着中有三处文字,被人为改写过的痕迹。三处痕迹,皆与白梅花押相关。】
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第二命运编辑者。
也就是说——这世上,还有一个人,能像他一样,看见“原着”,甚至,改写“原着”。
而那个人的记号,是白梅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意却冷得瘆人,“本王穿书,是来逆天改命的。”
“可原来——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改的,是别人的剧本。”
“而那个人改的,才是本王的命。”
当夜,靖王府门口,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门房老头正要关门,却见雪地里,不知何时,多了一封信。信封没有署名,没有封蜡,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台阶上,像是一直在等他。
门房把信送到书房。
嬴夙澈展开信纸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清瘦,落笔如梅——与白梅茶楼那张字条上的字迹,一模一样。
“嬴夙澈,上一世,你死在二十五岁。”
“这一世,我等着看你,怎么活过二十五。”
沈辞泠不知何时进了书房,站在他身侧,也看见了那两行字。
“上一世?”她蹙眉,“什么意思?这人怎么知道你……前世的事?”
“大概,”嬴夙澈把那封信折好,收进怀中,“是因为,他也看得见本王的前世。”
“也?”
“辞泠,”嬴夙澈看着她,“本王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——本王这个‘靖王’,跟别人,不太一样。本王看得见一些……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辞泠却道。
嬴夙澈一愣:“你知道?”
“你从猎场回来那夜,一个人坐在屋顶上,念着‘二十五岁’。”沈辞泠看着他,“你当我是瞎子?我外祖说过,一个人若心里揣着别人不知道的秘密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眉眼里,总会露出来。”
嬴夙澈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”沈辞泠道,“可你记住——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,我沈辞泠,认的是你这个人。”
“那行字说,等着看你,怎么活过二十五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那我就陪着你,活过二十五。活过二十五之后的每一个年头。”
嬴夙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,越下越大。
他忽然想起,原着里那个冬夜,靖王死在赐死的鸩酒下,殿门外,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而这一世,他身边,多了很多人。
“好。”他忽然笑了,把那封信,折好,收进怀中,“那本王就活给你看。”
“活过二十五,活过所有想看着本王死的人。”
“——然后,把你找出来,看看你那张脸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雪落无声。
靖王府的灯火,一夜未熄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风雪扑面,他却觉得,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身后,书房案上,那卷黄绸、那方旧印、那对玉龙佩,一字排开。
二十年前的局,二十年后的人。
“这场棋,”他低声说,“本王,接下了。”
风雪里,远处城楼上,传来更鼓声。
更鼓敲过,又是新的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