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和的案子,三司只查了三天,就翻了天。
泰和布庄的账册、虎威营的军需流水、京北驿馆的“贡品”勘验记录——一条条铁证摆上去,郑和再没了辩驳的余地。
其实,会审到第二日,郑和就已经撑不住了。
第三日夜里,他府里忽然起了火——起火的地方,是书房。火被扑灭时,书房里一箱账册烧成了灰,可灰堆里,偏偏留着一角没烧尽的纸。纸上,是半行字:“泰和布庄,庚子年秋,拨银三千两,入……”。
那半行字,恰好,是泰和布庄与虎威营军需对不上的那一笔。
刑部的人顺着那角纸查下去,又查出泰和布庄在城南另设了一处暗账房。暗账房里,藏着一本分账,记录着近十年,经泰和布庄流进虎威营的每一笔银子——数目的尽头,都指向同一个名字:郑和。
证据链,至此合拢。
第四日清晨,郑和想从西城门出城。他换了粗布衣裳,混在一队商队里,可车还没到城门,就被一队禁军拦了下来。
带队的人,是羽林卫副统领周庆。
“郑大人,”周庆拱手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三司会审,请大人回堂。”
郑和坐在车里,看着周庆身后那一排闪着寒光的枪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统领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今日拦我,可想过来日?”
“郑大人,”周庆道,“末将只想过——来日,别让陛下寒心。”
郑和最终,还是被押回了京城。
第五日,郑和被押上金銮殿,当堂开审。
他戴着重枷,从嬴夙澈身边走过时,脚步顿了顿。
两人擦肩,谁都没有说话。可嬴夙澈看得分明——郑和的眼底,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。
像是在走进一座,他早就知道会来的牢。
吴御史缩在朝班里,脸色惨白,一句话不敢说。虎威营副将魏奎,也被人押了上来,跪在郑和身侧。
嬴晟坐在龙椅上,看着堂下两人,淡淡道:“郑和,朕给你一个机会。你身后的人,是谁?”
郑和跪在地上,垂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就在此时,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:“陛下,臣女沈氏辞泠,求陛下准臣女上殿作证。”
满殿一静。
沈辞泠一身素衣,缓步上殿,在郑和身侧站定,朝御座行了一礼:“陛下,月前臣女在归家途中遇刺,三箭齐发,欲取臣女性命。那三支箭,臣女一直留着。”
她说着,从随侍捧着的木匣里,取出三支断箭,双手奉上。
“这三支箭,箭杆刻着虎威营的印记,箭镞淬过毒,经太医院查验,是与猎场刺客同款的制式。”沈辞泠一字一句,“臣女今日,只想问郑大人一句话——臣女一个闺阁女子,与郑大人无冤无仇,郑大人为何,要取臣女性命?”
满殿,鸦雀无声。
郑和跪在地上,没有说话。
“郑大人不肯答,那臣女替大人答。”沈辞泠道,“因为有人告诉郑大人——杀了臣女,靖王殿下就会方寸大乱,好让你们趁虚而入。”
“可郑大人有没有想过,”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们布的每一颗子,靖王殿下,都看得见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郑和,转身退回朝班。
嬴夙澈站在她身侧,只低声道了一句:“不该来的。”
“该来。”沈辞泠道,“我被人算计过,我总得,看看算计我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
郑和跪在地上,垂着头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陛下,臣认罪。布防图,是臣递出去的。猎场刺客的箭,是臣调出去的。沈家姑娘遇刺,是臣雇的人。”
满殿哗然。
“可陛下——”郑和抬起头,忽然笑了,笑意诡谲,“您以为,臣一个兵部侍郎,做得了这么大的局吗?”
“做不了。”嬴晟道,“所以,朕在等你供出你身后的人。”
“臣身后的人……”郑和喃喃重复着,忽然,他的脸色猛地一变,整个人抽搐起来,一口黑血喷出,栽倒在地。
“毒!”御医冲上前,探了探鼻息,脸色大变,“陛下!郑和……服毒了!”
殿上顿时乱作一团。
嬴夙澈站在朝班中,看着郑和栽倒的尸体,眉头紧皱。
他死得太快了。快得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出。
嬴夙澈心头一动,快步上前,蹲下身。郑和倒在地上,嘴角溢着黑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却在看见嬴夙澈靠近时,忽然伸手,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摆。
“殿下……”郑和的声音,细如蚊蚋,“白梅……别查……会死……”
嬴夙澈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正要再问,郑和的手,却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白梅。又是白梅。
郑和临死前,用最后一口气,留下的两个字,还是白梅。
御医翻开郑和的衣领,忽然从夹层里,掉出一页薄纸。内侍捡起呈上——纸上只有一朵花。
一朵白梅花。
嬴夙澈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白梅。又是白梅。
“陛下,”他出列,沉声道,“郑和临死前,身上藏着白梅印记。臣怀疑,这‘白梅’,就是郑和背后那人的记号。”
“白梅。”嬴晟重复着这两个字,目光落在殿外,“朕也想知道,这白梅,到底是哪一路的人。”
“陛下,”嬴夙澈道,“臣请彻查。三皇子府、京北驿馆、以及所有与郑和有过往来的衙门,一并查。”
嬴晟看了他很久,终于点头:“准。”
郑和伏法那夜,京城下了最后一场大雪。
姜家残党,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。三皇子府被围了三日,姜贵妃在宫中,彻底沉寂下去。虎威营,被整编制收编,魏奎斩首示众。
这三日,京城风声鹤唳。
三皇子府外,禁军把守得水泄不通。府里的管事、嬷嬷、侍卫,一个个被押出来过堂。三皇子嬴沣坐在正厅里,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,只反复说着一句话:“孤不知。郑和的事,孤一概不知。”
可嬴夙澈知道,三皇子府后门那晚,郑和的马车,停了大半个时辰。
他不知道的,只是郑和递进去的那封信,写了什么。
而姜贵妃,自始至终,没有出过她的寝殿一步。
有老宫人私下说,那几日,贵妃娘娘的寝殿里,夜夜点着灯,却听不见一点声音,像是一座空殿。
嬴夙澈听到这消息时,沉默了很久。
“姜贵妃,”他低声说,“是这盘棋里,最安静的一颗子。”
“可越安静的人,”他顿了顿,“藏得越深。”
而“白梅”两个字,像一根刺,扎进了整个朝堂的心里。
嬴夙澈站在靖王府的书房窗前,看着漫天飞雪,忽然问系统:“郑和背后的人,你能推演出来吗?”
【宿主,郑和的命运线,在死前一夜,被人为斩断了。推演无法溯源。】
“斩断了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也就是说,郑和知道的东西,跟着他一起,进了棺材。”
“可本王总觉得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郑和临死前那笑,不像是在认罪。”
“他像是在等死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:【宿主,推演出一条矛盾——猎场案发当日那批制式箭,是从虎威营调往兵部“封存”的。而调拨文书上的日期,比郑和出任兵部左侍郎,早了整整半年。】
嬴夙澈的指尖,猛地一顿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布防图泄露、猎场设局,早在郑和接手之前,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【是。郑和,只是接手的人。】
“接手的人,却要在死前,替真正下棋的人,把所有的罪,都扛下来。”嬴夙澈道,“所以郑和临死前才说——本王赢的,只是一盘明棋。”
“因为真正的那盘棋,”他抬眼,“下棋的人,从头到尾,都没露过面。”
他忽然想起,郑和最后那句话,是对着他说的——“殿下,你赢了。”
“可你赢的,只是一盘明棋。”
他站在窗前,把这句话,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又一遍。
明棋。暗棋。
明棋已经收了网,暗棋,还坐在棋盘后,等着看他的下一步。
“那本王就告诉那位下暗棋的先生——”他忽然扬声,对着漫天的风雪,“你布的局,本王收了。你藏的人,本王会一个一个,找出来。”
雪幕深处,没有回应。
可嬴夙澈知道,那个人,听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