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对合拢的玉龙佩,嬴夙澈翻来覆去,看了整整一夜。
玉是两块拼起来的,断口严丝合缝。他试过合拢后对光看,看了一晚上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直到天快亮时,他随手把玉举到烛火前,忽然发现——合拢的玉缝里,透出一线极淡的光。
不是烛光。是玉心里,藏着一层夹丝。
他起身,找来一把极薄的裁纸刀,沿着玉缝,小心翼翼地撬开。玉心处,露出两片薄如蝉翼的银箔,一片刻着山川,一片刻着宫阙。
两片银箔合在一起,正是一张图——皇陵的地形图。
图上,皇陵正中那一座主陵之下,标注着第三层。图旁一行蝇头小字:陵心。非血亲,不得入。
陵心。嬴夙澈低声道,原来这皇陵,不止一层。
系统在脑中亮起:【宿主,天机预判·高级推演完毕——陵心之途,必经三关:断龙石、以血认主、活人问路。以血认主,须持玉龙佩之人,以血为引,方能开第三道门。】
以血为引。嬴夙澈放下银箔,先太子这是要告诉后人——陵心里的东西,只给流着他血脉的人?
【推演显示:陵心之内,有宿主故人之物。】
故人之物。嬴夙澈喃喃重复了一遍,忽然想起第二卷卷尾,系统也曾提示过这四个字。那时候,他在皇陵暗室里,找到了先太子的黄绸与监国印。
这一回,他低声道,本王倒要看看,故人还留了什么。
午后,沈辞泠来了。
她进门时,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:你要的东西,我托人从外祖那儿讨来了。
匣子打开,里头是一卷泛黄的绢图。沈辞泠展开——是皇陵的旧工图,画于二十年前,图上的标注,与银箔上的图,一模一样。
外祖说,当年修皇陵,工部画了三份图。沈辞泠道,一份在工部,一份陪葬,一份在他手里。这份,是刻石匠人私下描的底稿。
外祖父连这个都肯给?
他说——沈辞泠抬眼看他,外孙女婿要查的案子,他搭上老脸也认了。
嬴夙澈心里一暖,嘴上却没饶人:那本王可得替外祖父,把这张脸,撑住了。
沈辞泠睨他一眼,没接话,只指着绢图上一处:你看这儿。主陵之下第三层,标着,可陵心的入口,不在陵内——在陵后山的祭台下。
祭台。
嬴夙澈心头一动。昨日他带阿曜去的那座旧祭台,下面压着泥模——原来,那祭台,就是陵心的入口。
辞泠,他忽然道,今晚,去陵心。
今晚?沈辞泠挑眉,你不等查清白梅的身份,就敢进先太子的陵心?
等不了了。嬴夙澈道,白梅昨日在御案上放梅,今日在皇陵后山现身——他是在告诉本王,他随时能落子。本王若再等,下一颗子,就要落在阿曜头上了。
沈辞泠想了想,点头:行。那我回去备东西。
备什么?
火折子、绳索、伤药、短弩。沈辞泠掰着手指头数,还有——你那条命。
嬴夙澈一愣,随即失笑:本王命硬。
命硬也得有备无患。沈辞泠看着他,你忘了温迟说的?你身上的咒,还没解。
她说完,转身走了,红斗篷在风里一荡。
入夜,两人换了夜行衣,从靖王府后门出发。
皇陵后山,月色清冷。祭台前,嬴夙澈蹲下身,借着月光,仔细看台基。果然,台基西侧有一块青石,颜色与别处不同。他按住那块青石,用力一推——青石无声滑开,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。
石阶尽头,是一扇石门。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凹槽,形状是一枚玉龙佩。
嬴夙澈取出那对合拢的玉龙佩,按进凹槽。
石门纹丝不动。
以血认主。他低声道,抽出软剑,在指尖轻轻一划,一滴血落在玉龙佩上。
血珠渗进玉缝,石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门后,是一间石室。
石室不大,四壁刻着壁画,画的是先太子生平——出生、受封、监国、薨逝。嬴夙澈一壁一壁看过去,在最后一幅壁画前,停住了脚步。
那幅画上,先太子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一卷书,他怀里,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。
孩童的脸,画得极仔细——眉眼,竟有几分像他。
这是……沈辞泠轻声问。
是我。嬴夙澈声音发哑,先太子薨逝那年,我四岁。他抱着我,说澈儿,往后你要替叔父,把这条路走下去
石室正中,放着一口铜椁。
铜椁没有棺盖,椁内,静静躺着一卷黄绸,一方旧印,和一枚半玉。
嬴夙澈拿起那卷黄绸,展开。
绸上的字迹,是先太子的笔迹,墨色如新:澈儿亲启。你若能走到陵心,说明有人替你续了命,也替你把路铺到了这里。玉开陵,印开朝,信开天下——信,在暗楼的顶楼。替我,取回来。
落款,只有两个字:兄瑝。
嬴夙澈握着那卷黄绸,久久没有说话。
玉开陵,印开朝,信开天下。第三件,在暗楼的顶楼。
信是什么?沈辞泠问。
不知道。嬴夙澈把黄绸收进怀中,可既然先太子说,要本王替他取回来——那本王,就去暗楼,取回来。
就在这时,石室顶部的石缝里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有人!沈辞泠霍然抬头,反手抽出短弩。
话音未落,石室四角骤然亮起数道黑影——不知何时,已经有人潜了进来,无声无息,快如鬼魅。
靖王殿下。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,主上让小人带句话——遗书留下,人可以走。
主上?嬴夙澈把黄绸收进怀中,笑了笑,你家主上,是白梅,还是斩线?
那人沉默了一瞬,随即低声道:殿下不必知道。殿下只要知道——今晚这卷黄绸,不能离开陵心。
那本王若偏要带走呢?
那就别怪小人,得罪了。
话音落,黑影暴起。
嬴夙澈拔剑,金蝉步在石室内连点,剑光如雪。沈辞泠退到石室口,短弩连发,一箭一个,逼得黑影不敢近身。
可对方人多,且出手狠辣,显然不是寻常死士。嬴夙澈肩头一沉,被一刀擦过,血珠溅在石壁上。
辞泠,走!他厉声道。
要走一起走!沈辞泠不退反进,又是三箭,逼退扑向嬴夙澈的黑影,你身上有伤——
本王说了,走!
嬴夙澈一把拽住她,金蝉步全力催动,冲出石室。身后,黑影紧追不舍,箭矢破空,钉在两人脚边。
冲出陵心,回到祭台上时,嬴夙澈忽然停住脚步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令,高举过顶,沉声喝道:京畿左营听令——围陵!
黑暗中,传来一声整齐的应答。火把骤亮,数百名京畿左营将士,不知何时,已将整座皇陵后山,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调兵勘合。沈辞泠看着他,你什么时候调的兵?
昨日下午。嬴夙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笑了,本王进陵心之前,就知道今晚要出事。
黑影们被火把逼回石室,进退不得。
嬴夙澈站在祭台上,负着手,看着那扇缓缓合拢的石门,忽然道:留下一句话,给你家主子——遗书,本王带走了。想拿回去,让白梅自己来。
至于你,他顿了顿,本王留你一命,回去告诉斩线的人:这盘棋,本王既然接了,就没人能把本王,赶下棋盘。
石室里,那道沙哑的声音沉默了很久,最终,只留下一声冷笑:靖王殿下好胆量。可殿下记住了——这天下,有些门,开了就合不上。
夜里,沈辞泠又来了,带来一只新的箭囊,囊口缝着一朵小小的白梅——是她自己绣的。
“你绣白梅做什么?”嬴夙澈问。
“白梅护了我一命。”沈辞泠把箭囊递给他,“我绣一朵,就当还他一份情。”
“再说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若真是冲着咱们来的,那咱们身上带着他的记号,他总不好下手。”
嬴夙澈失笑:“你这叫什么?”
“叫——光明正大。”沈辞泠道,“我沈辞泠的箭,从来不藏头露尾。”
嬴夙澈看着那朵针脚细密的白梅,忽然觉得,自家这位王妃,胆子比他想的,还大。
那正好。嬴夙澈负着手,转身走下祭台,本王这辈子,就喜欢开别人合不上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