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醒着的时间,比温迟说的,要长。
他说,那是因为澈儿来了,梅心高兴,多赏了他一炷香的光景。
梅心高兴。嬴夙澈道,父皇,您跟一株梅,还讲交情?
讲了二十年了。先帝道,朕刚下来那年,它还嫌朕,天天在它根底下躺着,碍它长个儿。后来朕不躺了,改蹲着,它就待见朕了。
您蹲着?
蹲着熬药。先帝道,温迟那小子,十指不沾阳春水,让他熬药,他能把砂锅熬穿。朕看不过眼,就自己上手了。
父皇,嬴夙澈道,您一个皇帝,蹲在地下熬药——传出去,满朝都得哭。
满朝哭什么?先帝道,朕这辈子,上过朝,坐过椅,杀过人,也被人杀过。熬了二十年药,反倒熬出滋味来了。
什么滋味?
踏实。先帝道,澈儿,朕在椅子上坐了一辈子,没坐踏实过。倒是蹲在这地下,守着这株梅,看着药咕嘟咕嘟地冒泡——朕,头一回觉得,这辈子,活明白了。
怎么明白的?
明白了,朕守的那把椅子,先帝一字一句,从来不是椅子。是一口气。
一口气?
一口气,吊着大秦的龙脉。先帝道,龙脉在,椅子稳;龙脉断,椅子再金,也是一把死木头。朕守了二十年梅心,守的,就是这口气。
如今,他看向嬴夙澈,这口气,朕,可以交给你了。
儿臣不要。嬴夙澈道,儿臣接的是监国印,不是龙椅。
朕知道。先帝道,朕也不是要把龙椅给你。朕是要把这口气,还给你娘。
还给我娘?
你娘当年,把这口气,从朕这儿接走,替朕,背了二十年。先帝道,如今,你长大了,这口气,该物归原主了。
儿臣娘,替父皇背过什么?
先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手,从枕下,摸出一只旧木匣。
木匣不大,黑漆漆的,边角磨得发亮——像是被人,摩挲了二十年。
你娘的东西。先帝道,她走那夜,托人带进宫的。朕藏了二十年,如今,该给你了。
嬴夙澈接过木匣,没有急着开。
父皇,他道,儿臣能先问一句吗?
儿臣娘,到底是怎么走的?嬴夙澈道,儿臣查了整卷——毒酒,是假的;毒烛,是斩线的;她求陛下递酒,是以命求局。可儿臣查到最后,有一件事,始终没查明白。
什么事?
她为什么要走?嬴夙澈道,她明明,可以活。
石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先帝望着他,看了很久,才道:澈儿,你娘,是替朕死的。
二十年前,那一碗御寒汤里的毒,本该是朕喝下去。先帝道,可你娘,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,把冯安换成了她的人。那碗汤,端到御前之前,被她,先尝了一口。
她尝了?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她尝了。先帝道,她说——陛下,这汤里的毒,是冲着您来的。您不能喝。我替您尝。
朕当时不知道。先帝的声音,哑了下去,朕只知道,她喝完那碗汤,人还是好好的。直到三日后,她倒在梅园里——朕才知道,那毒,是雪里红。
雪里红,他一字一句,毒发,慢则一月,快则三日。你娘,拖了三年。
三年?嬴夙澈道,儿臣娘,中了雪里红,还拖了三年?
她用梅心之气,吊着。先帝道,可梅心之气,只能吊命,不能解毒。她拖了三年,把澈儿你,从两岁,拖到了五岁。
她为什么,不告诉朕?先帝道,朕知道的时候,她已经——
她不想让您知道。嬴夙澈忽然道,她怕您知道她中毒,会为了救她,把大秦的龙脉,押出去。
石室里,落针可闻。
先帝望着他,眼眶,忽然红了。
澈儿,他哑声道,你娘,跟你,真像。
像她什么?
像她一样,先帝道,把天大的事,都扛在自己肩上,扛到死,也不肯喊一声疼。
他抬手,把木匣往嬴夙澈怀里推了推:打开吧。
嬴夙澈打开木匣。
匣子里,叠着一方素帕。
帕上,绣着一枝白梅,针脚细密,是女子手笔。帕角,题着两行小字:
梅根见土,澈儿回家。瑝郎若见,替我看他一眼——他怕黑,记得,给他点盏灯。
瑝郎。嬴夙澈低声道,父皇,您小名,叫瑝郎?
你娘起的。先帝道,她说,朕这个人,像一块玉,得拿在手里,焐着,才暖。
她焐了您一辈子,嬴夙澈道,您,焐过她吗?
先帝没有回答。
他望着那方素帕,看了很久,才道:朕焐过。朕把她,焐在心里,焐了二十年。
朕这辈子,欠你娘一条命。他一字一句,欠她的,朕还不了。可朕欠她的,朕能替你娘,还给你。
儿臣不要父皇还。嬴夙澈道,儿臣只要父皇——好好地,把这三回灯油,用完。
用完?先帝笑了,澈儿,你这话,说得像送朕走。
儿臣不是送您走。嬴夙澈道,儿臣是想——陪您,把这二十年没说完的话,说完。
石室里,药气氤氲。
先帝望着他,忽然道:澈儿,朕问你——你查了这么多,可查出,你娘留给你的,最后一封信,在哪儿?
最后一封信?嬴夙澈道,儿臣娘,还留了信?
三封。先帝道,一封,给朕;一封,给辞泠她娘;一封——给天下。
给天下的那封,他一字一句,朕藏了二十年,就藏在这株梅,根底下。
父皇,嬴夙澈道,儿臣娘给天下的信,藏在地底——她到底,要告诉天下什么?
先帝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闭上眼,像是灯油,又烧尽了一截。
明日。他道,等朕,歇够这一觉,再告诉你。
父皇——
澈儿,先帝没有睁眼,你娘那封信,朕守了二十年。你总得,让朕,挑个有精神的时候,好好跟你说。
朕答应你,他一字一句,只要朕还醒得过来,就一定,把话,说全了。
石室里,安静下来。
只有砂锅里的药,咕嘟,咕嘟,响着。
沈辞泠轻轻拉了拉嬴夙澈的袖子:让他歇吧。
嬴夙澈看着榻上重新睡去的先帝,忽然道,辞泠,本王这辈子,查过很多案子。
可头一回,他低声道,查着查着,查出——爹还在。
这案子,他道,本王宁愿,永远查不完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父子相认——先帝未死真相第一环落地。天命线偏移+2。梅根全图新增点亮:2/7——「地宫」。】
【提示:梅根全图标记「西山」方向,检测到大量活物气息,距地宫约三里。按当前移动速度,两日内,将与本宿主所在位置重合。】
两日。嬴夙澈低声道,北狄死士,两日,就能摸到地宫。
两日,温迟接话,够老夫,把该布的药,都布下了。
先生有法子?
梅心是活物,不是死物。温迟道,它扎根二十年,这片地底的每一寸土,都认得它的气。老夫只要把药引,顺着梅根,撒出去——他们踩到哪一寸,梅心都知道。
可知道归知道。他道,知道,拦不住刀。
拦不住刀,嬴夙澈道,那就让他们,踩着药引,走进来。
走进来?温迟看着他,殿下想放他们进地宫?
不放他们进来,嬴夙澈道,他们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,这道题,怎么算,都是本王亏。
放进来,他道,这地宫,就是本王的瓮。
瓮底,他看向那株巨梅,还有您和父皇,这两口锅。
温迟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殿下,你娘当年,也是这么算计人的。
本王娘怎么算计的?
你娘说——温先生,这世上最省事的法子,不是把敌人挡在门外。是把他请进门,然后,把门锁了。
说得好。嬴夙澈道,本王娘,是明白人。
石室外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很轻,轻得像一片影子,从地上滑过去。
沈辞泠的手,已经按上短弩。
别动。温迟按住她的手腕,是守影。
守影?嬴夙澈道,先帝的孪生兄弟?
是他。温迟道,他这二十年,就在这地宫里,替先帝守着门。白天,他睡;夜里,他巡。他走路没声——他这个人,这辈子,就没想过让人听见他。
他为什么不来见本王?
他怕。温迟道,他怕他这张脸,吓着你。
吓着本王?
你父皇跟他,生着同一张脸。温迟道,他怕你看见他,分不清——哪个是父皇,哪个是影。
分不清,嬴夙澈道,那就都见。
殿下——
先生,嬴夙澈道,本王这趟下地,不是来躲人的。父皇要见,影也要见。守了二十年门的人,不该连一句谢,都听不着。
石室外的黑暗里,那道脚步声,忽然,停住了。
像是有人,在墙外,听了很久。
然后,极轻的一声,像是叹息,又像是笑,缓缓散在黑暗里。
沈辞泠收回短弩,忽然道:嬴夙澈,你听——他笑了。
笑了就好。嬴夙澈道,笑了,就还能走近。
他重新看向石榻上的先帝。
榻上的人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的普通人。
父皇,他低声道,您歇着。儿子,替您把门,看一会儿。
石室里,药气氤氲。
巨梅的根须,在火光里,像一双双半阖的眼。
只有地宫外,那道影子,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才缓缓,隐没进更深的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