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迟没有立刻带他们去见先帝。
他先把那锅药,一勺一勺,舀进一只粗陶罐里,封好口,又把陶罐放进梅根下一处极深的石槽里。石槽里的水,黑得像墨,却冒着热气——是温泉。
药温着。他直起腰,梅心之气,靠这口温泉养着。水不能凉,药不能断。
十年,沈辞泠道,先生一个人,在这地下,熬了十年药?
不是一个人。温迟道,头三年,老夫一个人。后七年,多了个伴。
你父皇。温迟道,他醒着的时候,就蹲在老夫边上,看老夫熬药。看完了,也不说话,就守着那株梅,一站,站到又昏睡过去。
他昏睡多久醒一次?
三日前。温迟道,今夜子时,该醒了。
他看一眼天色——地下没有天,只有那盏长明灯,灯焰已经矮了大半截:还有两刻。
两刻。嬴夙澈道,本王等他。
殿下,温迟忽然道,老夫得先问你一句——你见他,想好说什么了吗?
嬴夙澈沉默了片刻:本王想说的太多。怕一开口,先哭。
哭不怕。温迟道,你娘当年,也是哭着跟老夫交代后事的。她哭完,该办的事,一件没落。
他转身,往梅根深处走:跟老夫来。你父皇的寝门,在这株梅的根底下。
梅根最深处,是一道极窄的石缝。
温迟侧身挤进去,嬴夙澈与沈辞泠紧随其后,李德全在最后,猫着腰,一步一步,挪得极慢。
石缝尽头,豁然开朗。
一间石室,只容五六人立足。石室正中,一张石榻。榻上,躺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常服,头发散着,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,深得像刀刻的。他闭着眼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——只有鼻尖前,一缕极淡的白气,时有时无地,探出来。
父皇。嬴夙澈哑声道。
他跪下去。
膝盖落地的声响,在石室里,空旷得吓人。
李德全也跪了。他匍匐在地,老泪纵横,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陛下……老奴,老奴带澈儿殿下来了……
石榻上的人,没有动。
他听不见。温迟道,昏睡的时候,跟死了差不多。只有到子时,那口气缓过来,他才能听见人说话。
那本王,就等到子时。
子时,温迟道,还有两刻。
两刻,嬴夙澈道,本王等得起。
他跪在石榻前,没有起身。
沈辞泠没有跪。她走到石榻边,蹲下身,看着榻上那张脸,忽然道:先生,陛下这病——是毒,还是咒?
温迟道,北狄的毒,叫雪里红。无色,无味,中了之后,人不痛不痒,只是犯困。困着困着,就睡过去,再也醒不来。
雪里红。嬴夙澈道,北狄的毒,怎么会进先帝的身?
有人递的。温迟道,二十年前,先帝最后一次北巡,回京的路上,有一碗御寒汤,是御膳房一个姓冯的太监,亲手熬的。
冯安。嬴夙澈的瞳孔,微微一缩,司设监的冯安。
你查过他?
查过。嬴夙澈道,本王查登基夜旧案时,冯安的名字,出现过三次。一次在司设监的调档上,一次在赵六的安插文书上——还有一次,在斩线的名册上。
斩线。温迟道,那就对了。冯安,是摄政王的人。摄政王递毒,是想让先帝在回京路上——可先帝命硬,撑回了京,撑到把遗诏、梅钥匙、护线,一样一样,都安顿好了。
然后呢?
然后,温迟道,先帝把冯安,和那碗御寒汤,一起带进了地下。
带进了地下?
你父皇这人,最记仇。温迟道,他当年中毒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找解药。是让人把冯安,扔进这地宫里,替他试药——试了整整三年,直到冯安自己,毒发身亡。
他拿仇人试药,试的是解药?
试的,是梅心能不能解毒。温迟道,试出来的结果,你也看见了——你父皇,到现在,还躺在这儿。
石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梅心,解不了雪里红。沈辞泠低声道,可它,能吊命。
温迟道,梅心吊着先帝的命,吊了二十年。可吊命,不是续命。药一断,灯一灭——人,就真没了。
药不能断。嬴夙澈道,先生,您这十年,药一天都没断过?
断过一回。温迟道,三年前,老夫染了一场风寒,烧了三天,起不来床。那三天的药,是你父皇,自己爬起来,熬的。
他熬药?
他烧得比老夫还糊涂。温迟道,可他蹲在砂锅前,一夜没合眼。他说——温迟,朕这条命,是梅心吊着的。朕死了不要紧,可朕要是死了,澈儿回来,该找谁问路?
本王回来,问路找您就行。嬴夙澈道,父皇何必拿命去熬?
殿下,温迟看着他,你父皇那不是熬药。那是——怕。
怕你回来的时候,他不在了。温迟道,他怕他这一睡,就睡到死。他更怕——你一个人走进这地宫,连个引路的人,都摸不着。
你父皇这二十年,他道,每醒一回,就往下走一步,把这地宫的每一寸路,都替你先走了一遍。
他把路走熟了,温迟一字一句,等你来了,好牵着你的手,走一遍。
石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嬴夙澈跪在石榻前,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,从袖中,摸出阿曜那枚幸运铜钱,握在掌心里,硌得掌心生疼。
曜儿,他低声道,你澈儿叔叔,见到你皇爷爷了。
他瘦了。他说,可他还醒着。他还记得,等澈儿叔叔回家。
沈辞泠没有打扰他。
她蹲在石榻另一侧,忽然伸出手,轻轻搭上先帝的手腕——她的指尖,刚触到他的皮肤,袖中那朵干花,猛地一颤,又绽开一瓣。
护脉香。她低声道,它在应他。
应什么?
应他身上的梅心之气。温迟道,护脉香和梅心,本是一根藤上的东西。你娘留下的香,你父皇守着的根——它们二十年没见了,如今,隔着这身皮肉,又续上了。
先生,沈辞泠抬起头,我娘当年,可曾跟您说过,护脉香,到底护的是谁?
温迟沉默了片刻:你娘说,护脉香护的不是一个人。护的,是一整条脉。
梅脉。沈辞泠道。
温迟道,梅园三姝,各守一段脉。你姨母守的是,你娘守的是,你母亲——沈家韩氏,守的是。
三姝一脉。沈辞泠低声道,守花的、守香的、守根的——她们守的,是同一株梅。
如今,温迟道,花谢了,香还在;香散了,根,还扎在土里。
他看向石榻上的先帝:你父皇守的,就是这根。
石室里,药气氤氲。
就在这时,石榻上的人,忽然,轻轻动了一下。
先是睫毛,颤了颤。
然后,那缕鼻尖前的白气,变长了,变稳了。
最后——他缓缓睁开了眼。
火光里,那双眼睛,浑浊,却亮。
像是埋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了点灯的人。
澈儿。他哑声道,你来了。
朕就知道,他一字一句,你一定会来。
朕在地下,等你,他说,等得,不算冤。
嬴夙澈没有起身。
他跪在原地,隔着两步远,看着榻上那张脸——看了很久,才道:父皇,儿子来了。
儿子还带着一个人来。
他侧过身,让出身后的沈辞泠:这是辞泠。您儿媳妇。
先帝的目光,缓缓移向沈辞泠。
看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:
像谁?
像你娘。先帝道,你娘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么一双眼睛——明明怕得很,偏要装得没事人似的,站在澈儿前头,替他挡风。
陛下,沈辞泠道,臣媳不怕。
不怕就好。先帝道,往后,澈儿要怕的时候,你记得,替他挡一挡。
臣媳记下了。
父皇,嬴夙澈忽然道,您先别急着交代。您躺着,儿子有一肚子话,要跟您说。
朕不急。先帝道,朕这二十年,别的不多,就是——时间多。
可您的时间,温迟忽然插话,声音很平,不多了。
石室里,落针可闻。
先生,先帝倒没什么反应,你吓着孩子了。
老夫说的是实话。温迟道,陛下,您这回醒来,灯油,只剩三回了。三回之后——梅心,也吊不住您了。
三回。先帝道,够用了。
够干什么?
够朕,先帝一字一句,把该说的话,说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