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缝后头,是一条更宽的地道。
青白色的光,是从头顶漏下来的。嬴夙澈仰头看了片刻,才看清——地道的穹顶上,嵌着许多小孔,孔里塞着一种会发光的石头,青白青白的,像是一颗一颗,钉在黑暗里的眼睛。
萤石。沈辞泠也仰头看,天然的,不值钱,可耐看。有人把整条地道,都嵌满了。
嵌了多久?
看风化,她道,少说,二十年。
嬴夙澈蹲下身。地道两侧的墙根,堆着一层薄薄的白灰——他捻起一点,凑到鼻尖,是骨灰。
兽骨。李德全也蹲下来看,殿下,这是牲口的骨灰。先帝修路那几年,曾在地下开过祭,宰了三牲,埋在地基里,求路稳。老奴记得,那三牲的骨,就是撒在这段地基里的。
父皇修这条路,嬴夙澈道,连地基,都要拿牲口去祭。
先帝说,李德全的声音,在空旷的地道里,显得很轻,路是给澈儿走的。澈儿走的路,不能有半点闪失。宁可他信鬼神,也不让他赌命。
嬴夙澈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地道不长,尽头又是一扇门——这一次,是一扇铁门,门环上,落着一只灰扑扑的信鸽。
信鸽的脚环上,系着一枚蜡丸。
谁的信?沈辞泠道。
萧砚珩的鸽子。嬴夙澈捏碎蜡丸,展开纸条,他说,监国新政,三日落地,六部平稳;三皇子余党,有几个人想趁乱闹事,被他按住了。北狄右贤王主力,已至苍狼原,陆时衍三千铁骑,正面接战。
陆时衍三千,右贤王多少?
十万。嬴夙澈把纸条折好,收进怀里,他说,陆时衍留了一句话——苍狼原的草,够硬。让监国殿下,专心开他的门。
这小子,沈辞泠道,还是这么莽。
莽人办莽事。嬴夙澈道,他把十万大军拖在苍狼原,就是把后背,亮给了本王。本王不把他的后背接住,枉他叫本王一声靖王。
他推开铁门。
门后,是一间穹顶极高的石厅。
石厅正中,悬着一盏灯。
铜灯,一人环抱那么粗,灯芯如小儿手臂,燃着青绿色的火——那火极稳,像被谁养了二十年,不跳,不晃,连烟都不冒。
鲛油。李德全的呼吸,微微一滞,殿下,这是鲛人油点的长明灯。灯不灭,人不死。这灯——是先帝,亲手点上的。
点在哪?
点在——李德全指了指石厅尽头,那扇门前面。
石厅尽头,立着一扇石门。
门上,没有锁,没有印,只有一行字,用工整的魏碑体,凿进石里:
灯下无影,门里无人。澈儿若来,自推门入。
灯下无影。嬴夙澈低声道,门里无人。
他回头,看向那盏长明灯。
灯焰青绿,光晕昏沉。可他忽然发现——灯下的地面上,干干净净,没有他自己的影子。
沈辞泠也低头看:影子没了。
不是没了。嬴夙澈道,是被灯吃了。
吃影子?
鲛油灯养了二十年,养出邪性了。他道,它只照活人,不吃影子。它吃的——是影子里,藏着的东西。
藏着什么?
藏着——嬴夙澈顿了顿,另一个我。
石厅里,安静了一瞬。
李德全的后背,忽然起了一层冷汗:殿下,这灯……老奴怎么听着,瘆得慌。
瘆就对了。嬴夙澈道,父皇留的东西,从来不是给人壮胆的。是给人——想明白的。
他走到石门前,伸手,按上那行字。
灯下无影,门里无人。他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父皇,您这谜面,出得可真刁。
刁在哪儿?沈辞泠问。
刁在——嬴夙澈道,您说门里无人。可您自己,就住在门里。
他指尖用力,石门纹丝不动。
没锁?
没锁。他道,可这门,是活的。
他退后一步,看向沈辞泠:辞泠,你来推。
灯吃的是本王的影子。嬴夙澈道,门,多半认不得本王。你身上有护脉香——这地下,真正的自家人,是你。
沈辞泠没有多问。
她走上前,掌心按在石门上。
就在她的指尖,触上石门的一瞬——
石门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机括转动的声响。
咔。
石门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门后,一股极浓的药香,扑面而来。
沈辞泠道,不是香烛,是药。有人在门后,熬了半辈子的药。
她跨过门槛,火光从门缝里漏进去,照见门后的光景——
那是一座巨大的石室。
石室正中,盘着一株巨梅。
梅干粗逾数抱,树皮苍黑,根须密密麻麻,扎进四壁的岩缝里,像一张铺开百年的网。梅树根下,支着一口砂锅,砂锅底下的火,烧得正旺,咕嘟咕嘟地冒着药气。
砂锅旁,蹲着一个灰袍人。
他背对着门,正拿着一柄药杵,一下一下,捣着药,像是根本没听见门开的声音。
温迟?嬴夙澈忽然道。
灰袍人的手,顿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却从药气里,一字一字地传出来:这地底下,二十年没来过外人了。一开口,就叫老夫的名字——你娘,教你的?
我娘没教过本王叫您。嬴夙澈道,是我外祖教的。他说——大秦能救命的鬼医,只有一个。他姓温,名迟。迟到的迟,救命的命。
灰袍人放下药杵,缓缓转过身。
火光里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,两鬓微白,一双眼却亮得惊人——像一盏,在地下熬了二十年,还没熬干的灯。
他盯着嬴夙澈,看了很久,才道:
像谁?
像你娘。温迟道,你娘当年,也是这么站在老夫面前——温先生,我这辈子,不求别的。求你,替我护着澈儿,护着他,别死在二十五岁。
二十五岁。嬴夙澈的瞳孔,微微一缩,先生,本王娘,也知道二十五岁?
你娘什么都知道。温迟道,她只是,来不及。
他重新蹲下,拿起药杵,继续捣药:坐吧。药,还得熬两刻。趁着这两刻,老夫把欠你娘的账,先还一点。
什么账?
你娘托老夫,护你到二十五岁。温迟道,如今,你二十四了。
还差一年。他道,这一年,老夫,就在这儿,替她,看着你。
石室里,药气蒸腾。
巨梅的根须,在火光里,像一双双半阖的眼睛。
温迟没有再多话。
他给沈辞泠也倒了一碗药茶,又随手把一碟干果推过来:路远,先垫垫。这地下不比上头,饿了,可没人给你们送饭。
沈辞泠接过药茶,没有喝,先凑到鼻尖闻了闻:先生这药,是给梅树熬的?
是给梅树熬的,也不是。温迟道,梅根底下,压着一个病根子。老夫熬了十年药,喂它十年——它吃是吃了,可病,没见好。
什么病?
地脉上的病。温迟道,人身上有病,地底下,也有病。梅根是这地脉的脉眼,脉眼病了,龙椅就坐不稳。
龙椅坐不稳?嬴夙澈道,先生是说,乾清宫那把椅子,稳不稳,全看这株梅?
不全看。温迟道,可它要是死了,那椅子,就算镀了金,也是空的。
嬴夙澈握着药碗的手,微微一顿。
先生,他忽然道,本王有一事,想请先生,替本王号一号脉。
号脉?温迟抬眼看他,你身上有伤?
没伤。嬴夙澈把袖子挽起,露出手腕,可本王总觉得,这些日子,夜里睡不沉,白天,犯困。
温迟放下药杵,指尖搭上他的脉。
只搭了三息,他的脸色,就沉了下来。
你改过命。温迟一字一句,不只一次。你这脉里,少了一截东西——那不是病,是命。有人,从你这条命里,借走了一截。
借给谁了?
借给了一个,温迟看着他,跟你绑在一根绳上的人。
先生,嬴夙澈没有收手,那借走的东西,能还回来吗?
温迟道,可还回来的路,不好走。这地下,只有一样东西,能把借出去的命,原封不动地讨回来。
什么东西?
梅心。温迟道,这株梅,百年的命,都聚在根底那一寸。那一寸,叫梅心。梅心入体,百毒可解,旧伤可愈,借出去的命——也能讨回来。
可梅心只有一寸。沈辞泠道,先生熬了十年药,喂的,就是它?
温迟道,老夫喂了它十年,就为了等它熟。如今,火候到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梅根下,蹲下身,指尖轻轻拨开一丛根须。
根须深处,露出一线极淡的红光。
像一颗心,在土里,轻轻地跳。
梅心熟了。温迟道,可它也招祸了。
招什么祸?
老夫这半年,在地底,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。温迟道,有人,从西山那头,挖了一条道,一直挖到梅根底下。他们磨刀的声音,老夫隔着三层岩壁,都听得见。
北狄死士。嬴夙澈道,本王知道他们。
知道就好。温迟重新坐下,端起药碗,梅心熟,他们动手;梅心不熟,他们也动手。这株梅,如今是块肥肉——你父皇守着它,等的是你;北狄死士惦记它,等的是——大秦的龙脉。
石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先生,嬴夙澈忽然道,我父皇,在哪儿?
温迟的手,停住了。
他望着那株巨梅,过了很久,才道:你父皇,就在这株梅的根底下。
他在那儿,他一字一句,睡了二十年。等着你,来把他叫醒。
石室里,药气蒸腾。
巨梅的根须,在火光里,像一双双半阖的眼睛。
沈辞泠忽然觉得,袖中那朵干花,又轻轻,绽开了一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