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脚印,在梅心前三丈,断了。
那个跑掉的死士,没能靠近梅心。
他被梅根,缠住了。
根须从四面八方钻出来,像十几条活蛇,绞住他的双腿、腰腹、双臂——他仰面躺着,胸口还抱着一只火油罐,罐口已经开了,油泼了一地,却没溅到梅心分毫。
嬴夙澈蹲下身,看着那根须:梅心,还会拿人?
不是梅心会拿人。温迟从暗处走出来,是老夫,布的引。
老夫在这梅心周围,埋了一圈药引。温迟道,药引的气味,人闻不见,梅根闻得见。谁带着火油进来,梅根,就先把谁,按住了。
先生早料到,他们会放火?
不是料到。温迟道,是防了十年。北狄人打攻城战,最爱的就是火。老夫这十年,哪一夜,没防着他们放火?
防了十年,嬴夙澈道,先生辛苦了。
辛苦倒不怕。温迟道,就怕——老夫防住了火,防不住别的。
别的什么?
温迟没有回答。
他蹲下身,从死士怀里,取出一只竹筒,拔开塞子,闻了闻,脸色就沉了下来:殿下,你来看看。
嬴夙澈接过竹筒,凑到鼻尖。
一股极淡的、酸涩的气味。
这是——
断根水。温迟道,北狄人从西边学来的方子。浇在树根上,树根烂,树干枯——一株百年大树,三日内,就能烂成一截朽木。
断根水,嬴夙澈道,断的是梅根。
断的是梅根,温迟一字一句,也是龙脉。
他们不光要梅心。他道,他们要的是——让这株梅,连根烂掉,让大秦的龙脉,从根上,死透。
石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龙脉死透,嬴夙澈低声道,大秦的气数,就断了。
温迟道,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。火,是明招;这断根水,才是暗刀。
这方子,嬴夙澈道,北狄从哪儿得来的?
西边。温迟道,北狄人,跟西凉的马商,走得近。老夫早年游医,在西凉见过一模一样的方子——那是西凉王室,用来清理旧宫苑的,一缸下去,百年古树,连根烂透,连土都得换。
西凉王室的方子,落到北狄手里——嬴夙澈道,这中间的桥,是谁搭的?
不知道。温迟摇头,可老夫知道,这方子,没个十来年,参不透。
十来年。嬴夙澈的指尖,在竹筒上轻轻一叩,十年前——正是本王刚封靖王、先帝旧案尘封的那一年。
又是十年前。他低声道,本王查姜桓时,也查到——北狄的隧道,是从十年前,开始挖的。
同一年,温迟道,有人,把断根水的方子,卖给了北狄。
同一个卖家。嬴夙澈道,会是谁?
殿下,温迟忽然压低声音,你可还记得——大理寺库房那把火,烧的是哪几卷?
供词那几卷。
供词里,提过一个人。温迟道,司设监冯安。冯安,是摄政王的人。
摄政王死了,可他的线,嬴夙澈道,还在地上爬。
爬了十年,温迟道,爬到西凉,爬回北狄,如今,爬进了这地宫。
那本王,嬴夙澈把那竹筒,收进怀里,就替他们,把这暗刀,磨亮了,还回去。
怎么还?
他们怎么浇的,嬴夙澈道,本王,就怎么让他们,尝尝。
他站起身,正要走,忽然,沈辞泠的身形,晃了晃。
辞泠?
没事。沈辞泠扶着梅干,稳了稳,蹲久了,起来急了。
你脸色不对。嬴夙澈走过去,抬手探她的额头,掌心刚触到,就一缩——烫的。
什么时候烧起来的?
方才。沈辞泠道,打那架的时候,就觉得胸口发闷。
你早说——
早说能怎么着?沈辞泠道,那四十个人,还能等我歇好了再打?
温先生!嬴夙澈回头,您来看看她。
温迟放下药杵,走过来,指尖搭上沈辞泠的脉。
只搭了三息,他的眉头,就拧了起来。
护脉香,在烧。他道,她体内的护脉香,方才,跟梅心的气,撞上了。
撞上?
护脉香和梅心,同根同源。可香是香,心是心——二十年没见,一见面,谁也不让谁。温迟道,她方才又动了内力,这一撞,就把香,撞得烧起来了。
烧起来会怎样?
香烧尽了,人,就成空壳。温迟道,护脉香是她的命根子。香没了,她的体弱,会十倍反扑。
能压住吗?
能压一时。温迟道,压不住一世。要想彻底理顺——只有一个法子。
什么法子?
让香和心,认同一家。温迟道,也就是,让她,把梅心,接了。
接梅心?嬴夙澈道,先生不是说,梅心一取,父皇的灯,就灭了?
温迟道,所以这是个两难——不接,她撑不过三个月;接了,你父皇,灯油就尽。
石室里,落针可闻。
沈辞泠靠在梅干上,忽然道:先生,我撑得住。
你撑不住。温迟道,老夫行医四十年,从不骗人。你体内的香,已经烧了七成。三个月,是往宽了说的。
三个月,沈辞泠道,够做很多事了。
够你,把命交代了。温迟一字一句,你交代了,你娘的心血,你姨母的香,你父皇的梅心——就全白守了。
沈辞泠沉默了片刻:那先生,要我怎么办?
接了。温迟道,梅心入体,香归位,根归位——你娘让你做的事,你迟早要做。
可父皇——
你父皇的灯油,本就不多了。温迟道,他守着梅心,是因为要等你来。你来了,他的使命,就完了。他宁可灯灭,也不愿看你们,为了他,把命耗死在这地底下。
先生——
殿下,温迟转向嬴夙澈,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想问——有没有第三条路。
嬴夙澈没有否认。
老夫找了十年,温迟道,没找着。
那就现在找。嬴夙澈道,本王不信,这世上,有解不开的局。
殿下——
先生,嬴夙澈一字一句,本王娘说过一句话——这世上最省事的法子,不是把敌人挡在门外。是把他请进门,然后,把门锁了。
本王娘把门锁了二十年。他道,本王,不能让她锁的门,白锁。
他看向沈辞泠,又看向温迟,最后,看向那株巨梅。
梅心,本王要。父皇,本王也要。他一字一句,这局,本王破定了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检测到同盟者生命体征异常——护脉香过载,命线衰减中。同盟模式·命力互借,可临时压制,但代价,将计入宿主命线。】
命力互借。嬴夙澈道,
【确认。宿主命力,转渡同盟者——】
他伸出手,握住沈辞泠的手。
掌心相贴的刹那,一股温热,从他体内,涌向她的指尖。
沈辞泠的睫毛,颤了颤:嬴夙澈,你在做什么?
借你一点命。嬴夙澈道,你先拿着。等梅心归位,再还我。
你——
别说话。他道,本王还想,跟你讨一辈子糖葫芦呢。
甬道深处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德全跑进来,脸色发白:殿下!暗巢那边,有动静了!
什么动静?
那六十个人,李德全道,出巢了!抬着两口大缸,正往地宫来!
大缸?温迟的呼吸,猛地一滞,断根水。
断根水,一缸,够烂一株百年树。温迟一字一句,两口缸——他们是铁了心,要让梅根,烂个干净。
石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六十个人,两口缸。嬴夙澈握紧沈辞泠的手,没有松开,他们,是来送死的。
那本王,他一字一句,就送他们,上路。
辞泠,他道,你还能走吗?
沈辞泠撑着他,站起来,我还能,给你看着后背。
嬴夙澈道,那咱们——去会一会,那两口缸。
他抬步,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先生,他道,父皇,交给你了。
放心。温迟道,砂锅在,老夫在。
还有——嬴夙澈道,这断根水的方子,本王要活的。
活方子?
他们要浇梅根,嬴夙澈道,本王,要浇他们的老巢。
他大步,走进黑暗。
身后,七盏灯,在风里,齐齐晃了晃。
像是连灯,都闻见了——那两口缸里的,死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