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第一重石闸,是守影一个人守的。
嬴夙澈赶到时,闸门已经碎了。碎的不是门——是门框。守影把整扇石闸,从门框里卸了下来,横在甬道中间,当一块盾用。
四十个北狄死士,被堵在盾后面,弯刀砍在石闸上,火星子迸得老高。
守影站在石闸后面,不躲,不闪,手里一柄短刀,刀尖垂着血,脚边,已经躺了五个。
你一个人,守了多久?嬴夙澈问。
一盏茶。守影道,五个。
还剩多少?
三十五。守影道,你来得正好。
怎么?
朕的手,守影道,砍麻了。
嬴夙澈笑了。
他拔剑,纵身,越过石闸。
剑光如水,当头罩下。最前的两个死士,还没看清人,腕上已经各中一剑,弯刀脱手。
本王数到三,嬴夙澈的声音,从剑光里透出来,放下刀的,能活。
没人放刀。
北狄死士的眼睛,比弯刀还亮——那里面没有怕,只有一种,把命押出去的狠。
剑光暴涨。守影从石闸后掠出,短刀贴着剑光走,一高一矮,一前一后,配合得像一个人劈成了两半。
甬道里,刀剑相击的声响,密得像雨。
嬴夙澈的剑,走的是巧。他不砍人,只挑腕、挑膝、挑刀——每一剑出去,都有人弯刀脱手。守影的刀,走的是狠。他不挑,只劈——每一刀出去,都有人躺下。
一个巧,一个狠,一炷香不到,甬道里能站着的北狄人,就只剩了三个。
留一个。嬴夙澈道。
守影收刀,退后半步。
他脚边,三十九个死士,躺了一地。有的捂着腕子,有的抱着膝盖,没有一个,还能站起来。
留这个。守影踢了踢脚边那个腰上中刀、还清醒的,他说官话。
嬴夙澈蹲下身,平视着那个死士:你们从西山来?
死士咬紧牙关,不说话。
不说?嬴夙澈道,本王不逼你。本王只告诉你一句话——你们来的那条隧道,本王的人,已经封了一半。
死士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缩了缩。
封了?他开口,汉话说得生硬,封了,大汗的人,从哪儿进来?
大汗?嬴夙澈道,你们大汗,是阿史那奕?
死士没有回答。
可他方才那一句大汗的人,已经暴露了太多。
有意思。嬴夙澈松开剑,退后半步,本王原以为,你们是右贤王的人。
如今看来,他道,你们的口音,不是右贤王的苍狼卫。
死士的脸色,变了。
苍狼卫是右贤王的亲兵,说北地土话。嬴夙澈道,你们说官话,汉话说得还这么顺——你们,是王庭的人。
阿史那奕,他一字一句,派你们来的?
死士的喉结,滚了滚。
大汗说——他终于开口,梅心,是北狄的东西。玉符,也是北狄的东西。大秦,只是替北狄,守了二十年。
梅心是北狄的?嬴夙澈笑了,你问问它,它认不认。
他侧身,让开视线。
甬道尽头,那株巨梅,在七盏灯下,像一座山,沉默地立着。
这株梅,是本王娘种的。嬴夙澈道,种在皇城地下,长在龙脉上。它姓什么,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。
死士盯着那株梅,忽然笑了,笑得瘆人:大汗说了——梅心,你们守不住的。右贤王的十万大军,在苍狼原,替大汗,钓着大秦的铁骑。
大汗要的,他一字一句,就是你们守不住的那几天。
几天?
三天。死士道,三天后,右贤王破苍狼原。大汗,从西山,进皇城。梅心,玉符,龙椅——一锅端。
三天。嬴夙澈重复了一遍。
他蹲下身,平视着那个死士:本王问你——阿史那奕,跟右贤王,不是仇家吗?
死士没有回答。
老汗王把汗位传了幼子,右贤王不服。嬴夙澈道,这满天下的消息,都是这么传的。
传是传,死士道,做是做。
大汗与右贤王,他一字一句,从始至终,都是一条船。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一条船。他低声道,那右贤王十万大军犯边,是替阿史那奕,钓大秦的铁骑;阿史那奕派人偷梅心,是替右贤王,断大秦的龙脉。
一个明抢,他道,一个暗偷。
大秦,他一字一句,腹背受敌。
你明白得太晚了。死士道。
嬴夙澈站起身,本王觉得,刚好。
他回头,看向沈辞泠:辞泠,这位朋友说,三天后,右贤王破苍狼原。
三天,他道,够本王,做很多事了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天机预判·同盟推演——北狄王庭与右贤王,系同谋。边关战局与地宫之局,互为犄角。破解之道:先定边关,再守梅心;或,先破地宫,再援边关。二选一。】
【梅根全图新增点亮:5/7——「北狄暗巢」已点亮。位置:西山隧道中段。驻守:约六十人。】
六十人,驻守西山隧道中段。嬴夙澈道,那这四十个,是探路的。
探路的,沈辞泠道,探到了什么?
探到了,嬴夙澈道,本王和守影,两个人,能砍三十九个。
那他们,她道,应该已经,派人回去报信了。
报就报。嬴夙澈道,本王,正愁没人,给阿史那奕带句话。
带什么话?
带一句——嬴夙澈一字一句,梅心,本王收了。玉符,本王收了。三天后,苍狼原,本王,亲自送右贤王上路。
甬道里,安静了一瞬。
沈辞泠走过来,忽然拉住他的手腕,翻开他的掌心。
掌心,一道浅浅的血痕,是方才格刀时蹭的。
伤了?她问。
蹭的。嬴夙澈道,不碍事。
不碍事也得包。沈辞泠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,一圈一圈,替他缠上,你右手还要拿剑。
左手呢?
左手——嬴夙澈道,留着牵你。
沈辞泠的手,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声音却轻了下来:油嘴滑舌。
本王说的是实话。嬴夙澈道,等这盘棋下完,本王左手牵你,右手牵阿曜,去梅园,看那株新梅开花。
看花之前,沈辞泠把帕子打了个结,抬起头,先活着。
本王死不了。嬴夙澈道,本王还要留着这条命,跟你讨一辈子糖葫芦。
守影站在一旁,望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:朕,也有话说。
什么?
朕守了二十年门,守影道,头一回看见,有人在地底下,还想着讨糖葫芦。
那是因为,嬴夙澈道,地底下,也有人间。
守影沉默了片刻。
人间。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,朕,都快忘了,人间长什么样了。
等这盘棋下完,嬴夙澈道,本王带你去看看。
看什么?
看糖葫芦。嬴夙澈道,本王请客。
守影没有接话。
他转身,走向地宫深处,声音平平的,却比方才,轻了半分:朕先去看先帝。
嬴夙澈道,本王,随后就到。
他目送守影走远,忽然对沈辞泠道:辞泠,你说——一个人,替另一个人,守了二十年的门。
他图的,他道,到底是什么?
沈辞泠望着守影的背影,过了很久,才道:他图的是——门开的时候,他还能,替那个人,看最后一眼。
甬道里,安静了一瞬。
走吧。嬴夙澈道,别让父皇等急了。
他转身,正要走,忽然,脚步一顿。
怎么了?沈辞泠问。
血脚印。嬴夙澈道。
什么血脚印?
方才,躺下三十九个,跑了一个。嬴夙澈道,本王数过——三十九个。
跑的那一个,他低声道,往地宫深处,跑了。
他去找梅心?沈辞泠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他去找梅心,嬴夙澈道,也去找死。
他抬步,顺着地砖上那串新鲜的血脚印,一步一步,往地宫深处走。
辞泠,他道,灯,看好了。
看好。
守影,他扬声道,父皇,交给你。
黑暗深处,传来守影的声音:朕在。
那本王,嬴夙澈走入黑暗,就去给那位朋友,补一刀。
甬道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铁器出鞘的声响。
像是一柄刀,终于,等到了它的刀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