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枚玉坠,摊在石案上。
温迟看了一眼,转身,从梅根深处,捧出一只石匣。
石匣不大,通体乌黑,像是从整块石头里凿出来的。匣盖上,有五处浅槽,形状不一——有的圆,有的方,有的像花瓣,有的像钥匙。
五孔,五坠。温迟道,坠对孔,匣自开。
谁说的?
你娘。温迟道,她当年亲手凿的匣,亲手留的话——坠入孔中,声如叩门。门开,信现。
嬴夙澈没有急着放。
他先蹲下身,看那五处浅槽,看了很久,忽然道:辞泠,你来看——这五处槽,像什么?
沈辞泠凑近。
灯光下,五处浅槽,深深浅浅,形状各异。
像——她忽然道,一张图。
什么图?
梅花图。沈辞泠道,圆槽是花心,方槽是花萼,花瓣形的,是花瓣——五处槽,拼起来,是一朵盛开的梅。
一朵梅。嬴夙澈道,梅有五瓣,玉有五枚。
他拿起第一枚玉坠,按入圆槽。
严丝合缝。
第二枚,方槽。
第三枚,第四枚,第五枚。
五枚玉坠,全部归位。
石匣,静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。
一声极轻的响动,从匣内传来,像有人,在匣子里,轻轻叩了一下门。
匣盖,缓缓,向上弹开。
一股极淡的梅香,从匣内涌出。
沈辞泠道,这香,是姨母的。
嬴夙澈伸手,从匣中,取出一封信。
信封泛黄,封口处,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,火漆上,是一朵梅。
他拆开信。
信纸不厚,只有两页。字迹娟秀,一笔一画,写得极慢——像是写信的人,知道自己时间不多,每一笔,都当最后一句来写。
天下诸公,见字如面。
哀家韩氏,先帝朝贵妃。今日此信,托温迟先生,藏于梅根之下,待澈儿长成,亲启。
哀家有一言,憋了半辈子,今日,说与天下听——
大秦的龙椅,从来不是血脉的椅子。是护天下的人,才配坐的椅子。
先帝膝下,无嫡无长,哀家之子澈儿,非先帝血脉。先太子瑝儿,亦非先帝血脉。然先帝视二人如亲子,养之教之,从未疑之。
先帝曾说:江山是活人的江山。血脉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谁护天下,谁就是正统。
哀家不求天下认澈儿。哀家只求天下记得——这江山,是活人护出来的,不是死人传下来的。
梅根见土,澈儿回家。愿天下,多几个护家之人,少几场血亲之祸。
——韩氏,绝笔。
信纸,在灯下,泛着微黄的光。
嬴夙澈握着那封信,久久没有说话。
儿臣娘,他哑声道,到死,都在替儿臣,争一个字。
她不是替你争。先帝道,她是替天下,争一个字。
你娘说,血脉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一字一句,她这辈子,最不信的,就是血脉。她最信的,是你。
儿臣娘信儿臣什么?
信你,先帝道,坐上这把椅子,眼里,还装得下天下。
石匣里,除了信,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枚玉符。
半面,通体雪白,雕着一只振翅的鹰——鹰的翅膀,缺了一半。
半面玉符。温迟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先生认得?
老夫不认得这符。温迟道,可老夫认得这鹰。这是北狄王庭的鹰纹。
北狄王庭?嬴夙澈道,儿臣娘的信匣里,怎么会有北狄的玉符?
你娘当年,先帝道,跟北狄的老汗王,立过一桩盟。
二十年前,老汗王兵败求和,你娘以贵妃之身,代朕出使北狄,与老汗王立下血盟——大秦与北狄,休战二十年,互不犯边。先帝道,这枚玉符,是盟约的信物。符分两半,你娘留一半,老汗王留一半。合符之日,北狄还约。
北狄还约?嬴夙澈道,如今,右贤王亲率十万,犯我边关——这约,还算吗?
算不算,先帝道,得看另一半符,在谁手里。
在谁手里?
朕不知道。先帝道,可朕知道——老汗王,三年前,已经崩了。
石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老汗王崩了。嬴夙澈低声道,那这半面符,如今,在谁手里?
若在右贤王手里,温迟道,这符,就是一张废纸。若在老汗王幼子手里——这符,就是一柄,能撬动北狄王庭的刀。
老汗王幼子?沈辞泠道,先生知道此人?
老夫知道的不多。温迟道,可老夫知道——老汗王晚年,最疼的,不是长子,是幼子阿史那奕。右贤王,是老汗王的胞弟,也是北狄最烈的鹰。他这辈子,最不服的,就是老汗王把汗位,传给了幼子。
阿史那奕。嬴夙澈道,北狄现任大汗?
先帝道,三年前,老汗王崩,阿史那奕继位。可北狄的兵权,一大半,还在右贤王手里。
所以,嬴夙澈道,右贤王犯边,不是北狄要打大秦。
是他要打。嬴夙澈一字一句,他用大秦的血,喂他夺位的那把刀。
石室里,落针可闻。
沈辞泠忽然道:那这半面符,就是右贤王,最想要的东西。
他要这符做什么?
合符,她道,等于告诉天下——老汗王的盟约,还在。他若在边关杀得太狠,大秦一合符,北狄王庭,就得还约。他这一仗,就白打了。
所以,嬴夙澈道,他一定会来抢这符。
他已经在来了。先帝道,这半年,朕在地下,听见磨刀声,一日比一日近。
那本王,嬴夙澈把那半面玉符,贴身收好,就让他们,抢个够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韩贵妃遗信已启——大统之辨真相落地。天命线偏移+2。梅根全图新增点亮:4/7——「西山隧道」已点亮。】
【提示:北狄死士,已抵达地宫外围第一重石闸。人数:约四十。装备:制式弯刀、火油。意图:破闸,直取梅心。】
四十个。嬴夙澈低声道,第一批,四十个。
第一批?沈辞泠道,还有第二批?
一百个死士,嬴夙澈道,不会一起上。先遣四十,探路;余六十,压阵。
那这四十个,她道,是来探路的,还是来送死的?
看他们,想不想活。
嬴夙澈站起身,把那半面玉符,重新放进怀里,又按了按胸口那枚幸运铜钱。
李德全,他道,布灯。
布灯?李德全一怔,殿下要在这地宫里,点多少灯?
点七盏。嬴夙澈道,梅根图上,七枚标记,七盏灯。灯亮,图活,路通。
殿下这是——
本王要让他们,嬴夙澈一字一句,踩着灯,走进来。然后,本王把灯一收——让他们,再也找不着,出去的路。
灯怎么收?李德全问。
灯芯里,本王夹了磷粉。嬴夙澈道,灯亮,磷粉燃;灯灭,磷粉冷。磷粉一冷,会变色——白转青。他们踩着青色的灯进来,灯一灭,青变白,路就变了。
殿下何时布的磷粉?
方才,嬴夙澈道,你们看信的工夫。
老奴……老奴怎么没瞧见?
你瞧见的时候,嬴夙澈道,本王就不是布灯,是变戏法了。
李德全怔了怔,随即,老脸上浮起一点笑意:殿下这戏法,老奴爱看。
他提着灯笼,转身,一盏一盏,去点灯。
沈辞泠从梅树上跃下来,落在他身边:灯我替你看着。你只管,去会那四十个人。
你不跟着?
我守灯。沈辞泠道,灯在,图在;图在,路在。你把他们引进地宫,我把路看好——咱们俩,一个引,一个守,谁也别掉链子。
嬴夙澈道,那本王,就放心地把后背,交给你了。
谁要你交后背。沈辞泠忽然道,你把前胸看好。后背,我来。
她说完,自己先别过脸,耳根有些发烫:快去。磨蹭什么。
嬴夙澈望着她的侧影,忽然笑了。
辞泠,他道,本王这一路,最踏实的时候,就是你站在本王身后的时候。
少贫。
不贫。他道,本王说的是真的——有你在,本王连地底下的鬼,都不怕了。
鬼怕你。沈辞泠道,你比鬼,还会算计。
那本王就是,他道,鬼见愁。
两人斗着嘴,一个往梅树上跃,一个往地宫口走。
李德全站在七盏灯中间,看着那两道身影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忽然觉得,鼻子有点酸。
先帝,他低声道,您瞧见了吗?澈儿殿下,有人疼了。
老奴替您,看了三十年。他道,如今,老奴也能放心了。
温先生,嬴夙澈走到地宫口,忽然回头,父皇的药,还能撑多久?
砂锅在,药在。温迟道,殿下只管去。你回来的时候,老夫保证,你父皇,还醒着等你。
嬴夙澈道,那本王,就去会一会——那些惦记梅心的朋友。
他看向沈辞泠:辞泠,灯,交给你了。
去吧。沈辞泠立在梅树顶,声音从根须之间传下来,灯灭一盏,我补一盏。灯不灭,你只管打。
嬴夙澈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巨梅。
梅根深处,一线红光,在灯影里,轻轻地跳。
像是梅心,也在等他。
他转身,大步,走进黑暗。
身后,七盏灯,一字排开,像七颗,钉在地宫门口的星。
守影,他在黑暗里,低声问,你那边,动了吗?
黑暗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铁器出鞘的声响。
紧接着,是守影的声音,隔着三重石闸,一字一字地传来:
动了。
四十个,他道,一个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