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一,寅时。
皇城地下的暗河,一夜之间,退了。
嬴夙澈是在梅根尽头的闸门下,找到沈辞泠的。
她浑身湿透,倚在闸门边,手里,还攥着一截断了的发带。
“辞泠!”他冲过去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“你疯了!一个人去关闸——”
“闸门重得很。”沈辞泠靠在他怀里,声音有些哑,“我一个人,推不动。后来,水自己退了。”
“水自己退了?”
“嗯。”沈辞泠道,“我在闸门下,摸到一行字——‘水涨三日,自退。’”
“先帝留的字?”嬴夙澈道。
“是。”沈辞泠道,“嬴夙澈,你说得对——先帝给每个儿子,都留了活路。连我,都沾了光。”
嬴夙澈低头,看着怀里的人,忽然道:“辞泠,你下次再敢一个人冲——本王,就把你绑在腰带上。”
“绑得住吗?”沈辞泠仰起头,忽然笑了,“你跑得,可没我快。”
“……你赢了。”
他把她背起来,沿着退水的暗道,一步一步,往地面走。
“嬴夙澈,”她趴在他背上,忽然道,“你见到他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先帝的孪生兄弟。”嬴夙澈道,“先帝的影。他说——先帝没有死。”
沈辞泠的呼吸,微微一滞:“先帝……还活着?”
“他说,先帝在梅根最深处,等本王。”嬴夙澈道,“辞泠,本王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。可本王知道——那株梅,是真的。梅根上的地图,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——”
“先上去。”嬴夙澈道,“上面那盘棋,还没下完。”
正月廿二,大朝会。
禅位大典因“宫闱有变”暂缓,朝堂上下,却没有人敢多问一句。
因为靖王殿下从地下上来后,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——清洗。
一份长长的名单,被张贴在午门外。
“三皇子党:姜桓、嬴琮、嬴伯衡、孙昌——”
“姜贵妃旧部:常喜、周维、赵氏一族——”
“斩线余孽:前司设监、前东厂暗桩——”
“宗室附逆:嬴伯衡等七人——”
名单一出,满朝震动。
有人连夜自首,有人收拾细软想跑——可皇城四门,早已被陆时衍的北境铁骑,围得铁桶一般。
“本王给过你们机会。”嬴夙澈站在金銮殿上,声音很平,“三日内自首者,从轻。今日是第三日——诸位,还有谁,要自首?”
满殿,鸦雀无声。
“没有人了吗?”嬴夙澈道,“那本王,就点名了。”
他一字一句:“大理寺卿周维——二十年前,替吴崇山改供词的,是你。”
“殿下!”周维扑通跪倒,“臣……臣是受吴崇山所迫!”
“受迫?”嬴夙澈道,“吴崇山已死,死无对证。可本王这里,有一卷你亲笔写的改供记录——周维,你自己看。”
他扔下一卷纸。
周维捡起来,只看了一眼,便瘫软在地。
“礼部尚书姜桓,”嬴夙澈继续道,“通敌北狄,潜逃未遂——已被陆将军,押回京了。”
“宗正寺少卿嬴琮,”他道,“伪造遗诏,附逆谋反——三司会审,秋后问斩。”
“宗室嬴伯衡,”他道,“当殿逼宫,妄称血脉——褫夺爵位,幽禁宗庙,终身不得出。”
一条一条,如数家珍。
满殿的大臣们,听得后背发凉。
“殿下!”萧砚珩忽然出列,朗声道,“臣,有一问。”
“太子请讲。”
“殿下此案,株连几何?”
“不株连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查案,只查首恶。附逆者,自首从轻;助逆者,罚俸留用。不牵连家人,不搞连坐。”
满殿,又是一静。
“殿下!”有人出列,声音发颤,“殿下此举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,太仁了。”
“仁?”嬴夙澈忽然笑了,“本王不是仁。本王是——嫌麻烦。”
“株连十族,听着威风,可办起来,得杀多少人?”他道,“本王不想杀人。本王想,让这满朝——干干净净地,替本王,办几年正事。”
散朝后,他回到靖王府。
李德全正在院子里,给阿曜扎纸鸢。
“李德全,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今日,给你正名了。”
“正名?”李德全一怔。
“本王上表,替你请旨——”嬴夙澈道,“先帝影卫李德全,忠心事主三十年,护驾有功,着即复位,赐金鱼袋,领‘护线’旧职。”
“殿下!”李德全浑身一颤,跪了下去,“老奴……老奴一个阉人——”
“阉人怎么了?”嬴夙澈道,“你替先帝守了三十年门,替本王挡了三十年刀。这满朝,论忠义,没几个人,比得上你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李德全老泪纵横,伏地不起。
“起来。”嬴夙澈道,“你跪了三十年,往后,不用跪了。”
当夜,苏景瑜求见。
“殿下,”他递上一卷册子,“下官奉殿下之命,拟了一卷《附逆自首条例》。殿下过目。”
嬴夙澈展开,一目十行,忽然道:“苏编修,你这条例里——附逆者,视其罪责轻重,分三等处置。首恶诛,胁从不问,知情不报者,罚俸三月。”
“是。”苏景瑜道,“殿下说,不株连。下官想着——既要不株连,就得把‘株连’的由头,从根上断了。”
“断得好。”嬴夙澈道,“苏编修,本王问你——这条例若颁下去,满朝上下,会不会有人说本王‘姑息养奸’?”
“会。”苏景瑜道,“可下官以为——殿下要的,从来不是‘杀得爽’。是‘稳得久’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嬴夙澈道,“苏编修,本王想荐你入内阁,替本王,把这份‘稳’,一直稳下去。”
苏景瑜微微一怔,随即拱手:“下官,领命。”
“对了,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殿下,下官方才进宫,路过慈宁宫时,看见太后娘娘,正对着一幅画出神。”
“什么画?”
“一幅梅根图。”苏景瑜道,“太后娘娘说——‘这画,澈儿他娘画了三幅。一幅,在哀家这儿;一幅,在瑝儿那儿;一幅,跟着先帝,进了土。’”
“三幅?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是。”苏景瑜道,“太后娘娘还说——‘三幅梅根图,若是合在一处,就能拼出……梅根的根。’”
“梅根的根……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太后娘娘,还说什么了?”
“太后娘娘说——”苏景瑜道,“‘澈儿那孩子,若真想回家,就得先找到,那三幅画交叠的地方。’”
窗外,夜风卷雪。
嬴夙澈握着那卷条例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三幅梅根图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一幅在太后手里,一幅在白梅手里,一幅,跟着先帝进了土。”
“先帝那幅,”他道,“不在地下吗?”
他忽然想起,地下石窟里,那株巨大的梅树。
“梅根为钥,玉坠为锁。”他低声道,“钥匙有了,锁有了——如今,还缺的,就是那张图了。”
当晚,御书房。
皇帝嬴晟,与嬴夙澈,对坐弈棋。
“皇叔,”嬴晟落下一子,“你今日的清洗,做得漂亮。”
“陛下过奖。”
“可朕有一事,想不通。”嬴晟道,“你明明握着先帝真诏,为何不当殿登基?为何要停了大典?”
嬴夙澈握着棋子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陛下,”他道,“臣今日,在地下,见到‘影’了。”
嬴晟的呼吸,猛地一滞:“‘影’?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影说——先帝没有死。”
御书房里,落针可闻。
嬴晟握着棋子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“先帝……”他哑声道,“没有死?”
“影说,先帝在梅根最深处,等臣。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,臣想问问——陛下,信吗?”
嬴晟沉默了很久。
“皇叔,”他终于开口,“朕先帝驾崩那年,是朕,亲手,替先帝合的棺。”
“可朕合棺时,”他一字一句,“摸到先帝的胸口——是温的。”
“温的?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是。”嬴晟道,“朕以为,那是朕的错觉。朕没敢跟任何人说——朕怕,朕若是说出去,先帝的棺椁,就要被人,重新掘开。”
“陛下,”嬴夙澈道,“你为何,今夜才告诉臣?”
嬴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,过了很久,才道:“因为朕今夜,才敢信你。”
“皇叔,”他一字一句,“先帝驾崩那年,是四十一岁。”
“可朕今年,”他道,“也四十一了。”
御书房里,灯火明灭。
嬴夙澈望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,”他忽然道,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“臣明白——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陛下不是怕先帝没死。陛下是怕——若先帝真没死,那陛下这二十年的龙椅,坐的,就是先帝的位子。”
“陛下,”他道,“这二十年,陛下,过得苦吗?”
嬴晟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过了很久,才道:“苦。”
“那陛下,”嬴夙澈道,“想不想,把这二十年,还回去?”
“还?”嬴晟道,“还给谁?”
“还给——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该坐的人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棋盘上,黑白交错。
御书房里,两个坐了二十年椅子的人,第一次,把话,说到了底。
回府的路上,沈辞泠撑着一把伞,立在宫门口,像是等了很久。
“谈完了?”她问。
“谈完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辞泠,本王今日,跟陛下,把话说到底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先帝合棺那夜,他摸到先帝的胸口,是温的。”嬴夙澈道,“辞泠,你说,一个人死了二十年,胸口,会一直是温的吗?”
沈辞泠没有回答。
她望着他,忽然道:“嬴夙澈,我今晚,也有一件事,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方才,”她道,“在慈宁宫,替太后娘娘,看了那幅梅根图。”
“你看出了什么?”
“那幅图的梅根,”沈辞泠一字一句,“不是画上去的。是——绣上去的。”
“绣的?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是。”沈辞泠道,“我用指尖,一根一根摸过去——那梅根,是用了三种不同颜色的线,绣出来的。”
“三种颜色?”
“根是褐线,枝是青线,花是白线。”沈辞泠道,“可有一根根须——用的,是红线。”
“红线?”嬴夙澈道,“哪一根?”
“最长的,那一根。”沈辞泠道,“那根红线绣的根须,一直,扎到了画幅的边沿。”
“扎到边沿?”嬴夙澈道,“那——”
“那根红线,”沈辞泠道,“不是绣着玩的。它是指针——指着,梅根真正,长在的地方。”
“指着哪儿?”
“指着——”沈辞泠顿了顿,“乾清宫,正下方。”
雪地里,两行脚印,停在原地。
嬴夙澈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辞泠,”他道,“本王这辈子,最得意的一件事,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把一个,”他道,“比本王还会查案的人,娶回了家。”
“少贫。”沈辞泠耳根微红,“回府。阿曜的汤圆,要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