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晴,无雪。
禅位大典,定在午时。
辰时三刻,乾清宫外,已站满了人。满朝文武、宗室诸王、四方馆外宾——该到的,一个不少。
嬴夙澈到的时候,阿史那野正立在宾位,隔着人群,对他笑了笑。
嬴夙澈回以一笑,心里却在想:这头狼,今早,笑得真好看。
“好看的笑,”他低声道,“多半,是咬人的前奏。”
午时,鼓乐齐鸣。
皇帝嬴晟,一身衮服,缓步登上御阶,站在龙椅前。
他面前,摊着一卷黄绸——禅位诏书。
满殿,鸦雀无声。
嬴晟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朕,承先帝之命,御极二十载。今上体天心,下顺民意,决意禅位。”
“禅位何人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殿,最终,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。
“靖王嬴夙澈。”
“靖王——”他朗声道,“请登御阶,受禅。”
满殿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齐落向嬴夙澈。
嬴夙澈站在朝班之首,垂着眼,像是一尊雕塑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缓步,一步一步,踏上御阶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满殿的心尖上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受禅之局,已开。天机预判·同盟推演——三息之内,有变。】
嬴夙澈没有停步。
他走到御阶顶端,在龙椅前三步,站定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且慢!”
一道声音,从宗室班中,骤然响起。
宗室老臣嬴伯衡,越众而出,手里捧着一卷黄绸,厉声道:“陛下!臣有先帝遗诏,请陛下御览!”
“又是遗诏?”嬴晟道,“嬴伯衡,你手里的,是哪一卷?”
“臣这一卷,”嬴伯衡一字一句,“才是先帝真诏!先帝明言——大统,当归三皇子嬴璟!”
满殿,哗然四起。
“三皇子?”有人失声道,“三皇子,不是已经被废了吗?”
“废了,可以再立!”嬴伯衡道,“陛下禅位于靖王——可靖王,是先帝亲子吗?!”
这句话,像一把刀,直直捅进了满殿的静默里。
“靖王嬴夙澈,”嬴伯衡盯着御阶上的身影,一字一句,“是先帝亲子吗?他不是!他姓嬴,可他身上流的血,未必是嬴家的血!”
“诸位,”他环顾满殿,“一个连血脉都说不清的人,有什么资格,坐这把龙椅?!”
满殿,死一般的寂静。
嬴伯衡话音一落,他身后的宗室班中,又站出五六个老臣,齐声道:“臣等,附议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“恳请陛下,收回成命!”
逼宫的声浪,一浪高过一浪。
就在这时,宾位上,阿史那野忽然开口了:“哎呀,中原的皇帝,原来是这样选的?”
他笑吟吟地,站起身:“小王不远千里来贺——看来,是贺早了?”
“阿史那野,”嬴晟冷冷道,“此乃我朝家事。”
“家事?”阿史那野笑道,“陛下,小王的人,今早路过城门时,恰好看见——有几位穿玄甲的将军,正在城外,数人头呢。”
嬴晟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
“陛下,”陆时衍忽然越众而出,朗声道,“臣今晨,已命北境铁骑,接管四门。城外那几位‘数人头’的将军——此刻,应该正在臣的营帐里,喝茶。”
阿史那野的笑容,僵了一瞬。
“北境陆小将军,”他道,“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好说。”陆时衍道,“右贤王殿下的茶,本王替靖王殿下,先敬了。”
满殿,又是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又落回御阶上那道身影。
嬴夙澈站在龙椅前,背对着满殿,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,很平:“嬴伯衡,本王问你——你说本王血脉存疑,你有何凭证?”
“凭证?”嬴伯衡道,“殿下可敢当众,验一验——先帝的玉碟?”
“玉碟在宗正寺。”嬴夙澈道,“宗正寺,是你嬴伯衡的地盘。你拿出来的玉碟,本王怎么知道,是真的还是你改的?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本王再问你一句。”嬴夙澈缓缓转身,“你说本王血脉存疑——那本王问你,先帝驾崩前,立的遗诏,是传给谁的?”
“先帝遗诏……自然是传给——”
“传给本王的。”嬴夙澈打断他,“本王这里,就有先帝真诏一卷。笔迹,澄心堂纸、龙涎墨;印,传国玉玺。”
“你——”嬴伯衡的脸色,白了,“你那卷,才是假的!”
“真假,满朝共鉴。”嬴夙澈道,“嬴伯衡,你若有胆——本王与你,当殿对诏。”
他缓缓从怀中,取出一卷黄绸。
就在这时,变故骤生——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从御阶下传来。
龙椅底座,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机括声。
嬴夙澈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他低头——龙椅下方的御阶,正在缓缓裂开一道缝。
可他的脚,却没有退。
他像是,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声。
“系统,”他在心里道,“来了。”
【宿主,龙椅机关已触发——翻板开启。宿主,坠落高度,三丈。】
嬴夙澈没有挣扎。
他任由脚下一空,整个人,向下坠去。
坠落的瞬间,他最后看了一眼殿上——嬴晟扑到御阶边,脸色惨白;萧砚珩拔剑护在御前;沈辞泠的身影,正从殿外,如电般掠来。
“陛下!”他高声道,“守住大殿!本王去去就回!”
话音落,他的身影,没入黑暗。
“皇叔!”
“殿下!”
满殿,大乱。
“羽林卫!护驾!”嬴晟扑到洞口边,“放绳索——”
“陛下!”周庆嘶声道,“洞口太窄,绳索下不去!”
“那朕下去!”
一道身影,如电般掠来——沈辞泠,她毫不犹豫,纵身跃入洞口!
“辞泠!”
“殿下!”萧砚珩一把拦住要跟着跳的嬴晟,“陛下!您不能下去!”
“朕的皇叔,朕的弟妹——”
“陛下!”萧砚珩一字一句,“殿下说了,这洞底下,有人在等他!您若下去,谁来替他,看着这满朝?!”
嬴晟僵在原地。
他望着那方黑洞洞的洞口,忽然道:“传朕旨——大典暂停!乾清宫,即刻封禁!朕,就在这把椅子上,等他回来!”
“陛下……”满殿,无人敢接话。
嬴晟缓缓坐下,坐在那把空出来的龙椅旁。
他坐的,是御阶。
龙椅,空着。
洞底,黑暗里,嬴夙澈坠落的势头,被一道柔软的力道接住。
他睁开眼——沈辞泠正抱着他,借着一根飞索,稳稳落在洞底。
“辞泠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沈辞泠松开他,“先看路。”
她点起火折子。
火光里,一条幽深的暗道,向前延伸。
两壁,画满了梅。
梅根,一路扎进地下,深不见底。
“梅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李德全说的,没错。”
“走。”沈辞泠道,“我倒要看看,这地下,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两人并肩,沿着暗道,向前走去。
暗道不长。
七步之后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,出现在火光里。
石室中央,静静停放着一副棺椁。
棺椁巨大,通体漆黑,雕满云龙纹。
棺椁前,立着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,没有名讳。
只有一行小字:
“朕之澈儿,亲启。”
嬴夙澈站在石碑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嬴夙澈,”沈辞泠的声音,有些发紧,“这棺椁——”
嬴夙澈缓缓伸手,按在棺盖上。
棺盖,没有锁。
他轻轻一推。
棺盖,缓缓滑开。
棺内,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。
和一枚,静静躺在龙袍上的白梅玉坠。
“先帝的棺椁,”沈辞泠哑声道,“是空的。”
嬴夙澈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拿起那枚玉坠。
玉坠背面,刻着一行字:
“澈儿,朕没有死。朕在地下,等你。”
火折子的光,在黑暗里,明明灭灭。
嬴夙澈握着那枚玉坠,忽然觉得,掌心,滚烫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你,真的还活着吗?”
石室里,静默无声。
只有那件龙袍,在火光里,静静地,像是一道,坐了二十年的影子。
沈辞泠蹲在棺椁前,忽然道:“嬴夙澈,你看这龙袍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叠得太整齐了。”沈辞泠道,“像是有人,每隔几天,就替它重新叠一次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每隔几天?”他道,“那这石室里——”
“有人住。”沈辞泠一字一句,“住在这里的人,每天都会来看看这件龙袍。”
“住在这里的人,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替先帝,守着这件龙袍……”
他抬起头,望向石室深处。
火光尽头,隐隐约约,立着一道石门。
门缝里,透出一线极淡的光。
就在这时,石室的深处,忽然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一扇门,在很远的地方,缓缓,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