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八,夜,子时。
乾清宫的龙椅,在自己响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一颗心,在胸腔里,一下一下,跳了二十年,终于,跳到了最后一拍。
嬴夙澈赶到时,嬴晟已经站在御阶下。
“皇叔,”他道,“朕坐了二十年这把椅子,头一回听见它响。”
“它不是在响。”嬴夙澈道,“它是在开门。”
他走上御阶,蹲下身。
龙椅底座上,那枚铜扣,正在缓缓转动。
像是有一只手,在地底下,隔着二十年,正轻轻,拧动它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龙椅,缓缓向一侧滑开。
御阶下,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。
甬道两壁,画满了梅。
梅根,一路扎进地下,深不见底。
“门,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开了。”
甬道口,一道声音,从地下深处,缓缓传来——
“澈儿,梅根,在地下。朕,在地下,等你。”
是“影”的声音。
嬴夙澈站在甬道口,没有动。
他转过身,望向身后。
身后,站着许多人。
嬴晟、白梅、李德全、阿曜、太后、萧砚珩、苏景瑜——还有,站在他身侧的沈辞泠。
“陛下,”嬴夙澈道,“臣,要下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嬴晟道,“朕,替你守着地面。”
“白梅,”他道,“本王把辞泠——”
“辞泠跟你去。”白梅打断他,“朕替你们,看着阿曜。”
“澈儿,”白梅忽然道,“朕,还有一样东西,要给你。”
他从怀中,取出一幅泛黄的绢画。
“梅根图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朕这一幅,藏了二十年。今日,交给你。”
嬴夙澈接过那幅绢画。
至此,三幅梅根图——太后一幅,白梅一幅,加上他娘留下的那一幅——在他手中,齐了。
他把三幅绢画,缓缓摊开,拼在一处。
拼合的刹那,他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“三幅图,”他低声道,“拼起来——”
“是一扇门。”沈辞泠道,“三幅图的梅根,交叠的地方,正是乾清宫,正下方。”
“梅根为钥,玉坠为锁。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钥匙在门里,锁在门梁上——三幅图,是门的位置。”
“先帝,”他低声道,“把回家的路,拆成了三份,分给了三个人。”
“如今,”他道,“本王,把路,拼齐了。”
“澈儿叔叔!”阿曜跑上前,把一枚铜钱,塞进他手里,“我的幸运铜钱,再借您一次!您答应过的——要回来,还我!”
“好。”嬴夙澈握紧那枚铜钱,“叔叔,一定回来。”
“澈儿,”太后望着他,“替哀家,问问你父皇——那年的梅,开了吗?”
“臣弟,一定带到。”
“靖王!”萧砚珩上前一步,“地下凶险——本宫,替你看住这皇城。你,只管去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“殿下,”苏景瑜道,“下官送殿下八个字——‘此去地宫,愿见归人。’”
“借苏编修吉言。”
“李德全,”嬴夙澈道,“你,跟本王下。”
“殿下!”李德全浑身一震,“老奴——”
“你走过那条暗道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,需要你指路。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遵命!”李德全跪地,重重叩了个头,“老奴这条命,是殿下给的。殿下要下地,老奴——跟着!”
“起来。”嬴夙澈道,“你跪了三十年,往后,不用跪了。”
就在这时,宫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骑快马,直闯宫门,马背上,滚下一名校尉,嘶声道:“监国殿下!北境八百里急报——右贤王亲率主力,犯我边关!陆将军已在苍狼原,与敌接战!”
满殿,一静。
“右贤王,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终于,动手了。”
“殿下!”校尉道,“陆将军说——‘北境有我,殿下放心下地。地下那扇门,比边关更重要!’”
“陆时衍……”嬴夙澈握着那枚铜钱,忽然笑了,“这小子,果然莽。”
“传本王令——”他朗声道,“北境军务,悉听陆将军节制!边关若失,本王唯他是问;边关若守,本王,请他喝全京城最好的酒!”
“遵令!”校尉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甬道口,嬴夙澈转过身,望向那条幽深的、画满梅根的甬道。
“辞泠,”他道,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沈辞泠道,“你在,我就怕不起来。”
“好。”嬴夙澈握住她的手,“那本王,带你回家。”
他抬步,走下甬道。
甬道里,脚步声,一声,一声,向地下延伸。
两壁的梅根,在火光里,像一双双,睁开的眼睛。
“殿下,”李德全提着灯笼,走在他身侧,声音有些发颤,“老奴最后一次走这条路,是先帝驾崩那年。那时候,这条路,还是先帝亲自修的。”
“先帝修这路时,”他道,“是亲自,一镐一镐,刨出来的。”
“先帝亲自刨?”嬴夙澈道,“他一个皇帝——”
“先帝说,这是给他儿子修的路,得他自己刨。”李德全道,“老奴记得,先帝刨完最后一镐,直起腰,看着这条暗道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先帝说——”李德全的声音,低了下去,“‘但愿朕的澈儿,这辈子,都用不上这条路。’”
甬道里,安静了一瞬。
嬴夙澈握着沈辞泠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可先帝还是修了。”他道,“他知道,本王,早晚会用上。”
“先帝说,”李德全道,“‘路,可以不用。但不能没有。朕的澈儿,得有退路。’”
“退路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本王父皇,给本王,留了一辈子的退路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甬道尽头那片黑暗,忽然道:“父皇,你的路,本王收到了。”
“这回路,”他一字一句,“本王,替你走到底。”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最后一行字:
【宿主,天命逆改·最终卷目解锁——‘皇城地下·梅根全图’。】
【宿主,此局之下,唯有真相。祝宿主——破局而归。】
嬴夙澈没有回答。
他握着沈辞泠的手,一步一步,走向地下深处。
甬道尽头,是一扇青铜门。
门,紧闭着。
门上,刻着一行字:
“澈儿,进门之前,想清楚:你查的到底是真相,还是你自己。”
嬴夙澈站在门前,望着那行字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真相,还是我自己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父皇,你这句话,问得好。”
“那本王告诉你——”他一字一句,“本王查的,是真相。可本王,也是真相的一部分。”
“本王娘的死,本王的命,这满朝的棋——”他道,“桩桩件件,都系在本王身上。”
“本王若看不清自己,”他道,“就查不清真相。”
“所以,”他伸手,按上那扇青铜门,“本王,先看清自己——再进门。”
“轰——”
青铜门,缓缓开启。
门后,一片更深的黑暗里,透出一点极淡的、绿色的光。
像是一双,睁了二十年的眼睛。
又像是一盏,埋在地下二十年的灯。
沈辞泠忽然觉得,袖中一动。
她低头——那朵十岁那年白梅留下的干花,不知何时,竟又轻轻绽开了一瓣。
“干花,开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它感应到门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辞泠,你娘说过——‘梅根若见土,澈儿就回家。’”
“如今,”他一字一句,“门开了,土见了,家——到了。”
沈辞泠握着那朵干花,忽然笑了。
“嬴夙澈,”她道,“你说,门后的人,会等急了吗?”
“等了二十年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不差这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他转身,面向那扇门,握住沈辞泠的手。
“辞泠,”他道,“跟本王,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沈辞泠道,“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“殿下,”李德全忽然道,“老奴,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讲。”
“老奴替先帝,守了三十年门。”李德全道,“先帝说过——‘门,是给回家的人开的。’”
“殿下,”他一字一句,“您,是回家的人。”
嬴夙澈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李德全,”他道,“谢谢你,替父皇,替本王,守了这三十年门。”
“往后,”他道,“这门,本王自己守了。”
身后,李德全提着灯笼,颤巍巍地,跟了上来。
三道身影,并肩,没入那片幽深的黑暗。
甬道口,满殿的人,静静望着他们的背影。
“澈儿,”白梅低声道,“朕,等你回来吃饭。”
“皇叔,”嬴晟道,“朕,替你守着这把椅子。”
“澈儿叔叔,”阿曜握着那枚玉锁,小声说,“一定要回来啊。”
黑暗深处,那点绿光,越来越近。
像是一双眼睛,正从二十年里,缓缓睁开。
又像是一盏灯,正隔着二十年,缓缓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