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七,靖王府,家宴。
没有朝臣,没有礼官。只有一家人。
太后来了,白梅来了,阿曜来了,萧砚珩来了,苏景瑜来了。连远在北境的陆时衍,都托人捎来两坛北境的新酿,附了一张纸条:“靖王,说好的烈酒!先送两坛!等我回来,再喝个痛快!”
嬴夙澈看着那两坛酒,忽然笑了:“这小子,在北境,还惦记着喝酒。”
“惦记着您呢。”沈辞泠端着菜出来,“陆将军说了——等您把地下那扇门打开,他要在门口,摆一桌庆功酒。”
“那本王,”嬴夙澈道,“得把门开得,好看些。”
家宴摆在暖阁里。
太后坐在上首,看着满屋子的人,忽然道:“哀家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,这宫里,有点烟火气了。”
“皇嫂,”嬴夙澈道,“您往后,想吃什么,就让人来靖王府说一声。臣弟给您做。”
“你会做?”太后笑道,“你做的,能吃吗?”
“臣弟不会,”嬴夙澈道,“可臣弟媳妇会。”
满屋,都笑了。
沈辞泠耳根微红,低头布菜。
“辞泠,”太后看着她,“你娘若还在,看见你如今的日子,该多高兴。”
“太后娘娘,”沈辞泠道,“我娘……她说,她这辈子,最放不下的,就是我。”
“那你告诉她——”太后道,“你如今,有人疼了。”
沈辞泠垂着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辞泠姐姐!”阿曜忽然举起一只鸡腿,“我给您留的!我父王说,您小时候,最爱吃鸡腿!”
“谢谢曜儿。”沈辞泠接过鸡腿,揉了揉他的发顶,“曜儿真贴心。”
“那是!”阿曜挺起小胸脯,“我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!大将军,要会疼人!”
“曜儿,”白梅慢悠悠道,“大将军,还要会读书。”
“读书……”阿曜的脸,垮了下来,“父王,我能不能只当将军,不读书啊?”
“不能。”白梅道,“你苏叔叔说了——执笔天下的人,得先读书。”
“那……”阿曜眼珠一转,“那我读完书,再去当将军!”
“行。”白梅笑了,“那父王,等着看。”
席间,萧砚珩端起一杯酒,走到嬴夙澈面前:“皇叔,本宫敬你一杯。”
“殿下请。”
“皇叔,”萧砚珩压低声音,“你接了监国印,往后,朝堂上的风浪,只会更大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
“可本宫想告诉皇叔——”萧砚珩道,“无论风浪多大,东宫,永远是靖王府的盟友。”
“殿下,”嬴夙澈郑重一礼,“本王,多谢殿下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萧砚珩笑了笑,“本宫说过——本宫在,靖王府就在。”
苏景瑜也起身,递上一卷字。
“殿下,”他道,“下官写了一幅字,送给殿下与王妃。”
嬴夙澈展开。
纸上,八个大字:“青梅入怀,山河无恙。”
“青梅入怀,山河无恙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苏编修,这八个字,本王收下了。”
“殿下,”苏景瑜道,“下官斗胆,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讲。”
“殿下查了这么久,”苏景瑜道,“可曾想过——殿下查的,到底是真相,还是——殿下自己?”
嬴夙澈握着那幅字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苏编修,”他道,“你这话,本王在地下的那扇门上,也见过。”
“那扇门上,写着——”他一字一句,“‘澈儿,进门之前,想清楚:你查的到底是真相,还是你自己。’”
“殿下,”苏景瑜看着他,“那殿下,想清楚了吗?”
嬴夙澈沉默了很久。
“本王,”他终于开口,“还没想清楚。”
“那殿下,打算什么时候想清楚?”
“等本王,”嬴夙澈道,“见到写那行字的人。”
席间,阿曜吃完了,坐不住,闹着要“骑大马”。
“澈儿叔叔!”他跑到嬴夙澈面前,“您背我走一圈!就一圈!”
“你都多大了,还要背?”白梅皱眉。
“我不大!我才十二!”阿曜振振有词,“澈儿叔叔说了,我永远是他眼里的孩子!”
“澈儿,”白梅无奈道,“你宠他吧——宠坏了,朕可不替你管。”
“本王乐意。”嬴夙澈弯下腰,把阿曜背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。
“澈儿叔叔,”阿曜趴在他背上,忽然道,“您说,我母妃要是还在,会背我吗?”
嬴夙澈的脚步,微微一顿。
“会。”他道,“你母妃,肯定背过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嬴夙澈道,“你刚出生那会儿,你母妃天天抱着你,舍不得撒手。”
“那她,”阿曜道,“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?”
“会。”嬴夙澈道,“你是她儿子。你长成什么样,她都喜欢。”
阿曜搂着他的脖子,没有接话。
半晌,他闷闷地道:“澈儿叔叔,我想我母妃了。”
“叔叔知道。”嬴夙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“你母妃,也想着你呢。”
“那她,”阿曜道,“什么时候,能回来看看我?”
院子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曜儿,”嬴夙澈道,“你母妃回不来了。可她留给你的东西——你父王,你皇祖母,你澈儿叔叔,你辞泠姐姐——我们,都在替她,看着你长大。”
“等哪日,你长大了,成家立业了——”他一字一句,“你再去告诉你母妃——你过得好,她就能安心了。”
阿曜趴在他背上,闷声道:“那我,一定要过得好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嬴夙澈道,“叔叔,等着看。”
暖阁里,太后望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,忽然道:“瑝儿,你记不记得,你母妃在世时,说过一句话?”
“什么话?”白梅道。
“她说——‘梅园那株梅,若有一日,开了,就是澈儿回家了。’”太后道,“瑝儿,你说——那株梅,什么时候,能开?”
白梅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皇嫂,”他道,“朕不知道那株梅什么时候开。可朕知道——澈儿,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太后道,“那就好。”
夜深,宾客散尽。
暖阁里,只剩下嬴夙澈与沈辞泠。
“辞泠,”嬴夙澈忽然道,“本王今夜,忽然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嫁本王的时候,”他道,“本王还只是个,人人避之不及的闲散皇叔。你后悔过吗?”
“后悔过。”沈辞泠道。
嬴夙澈一怔。
“后悔嫁晚了。”沈辞泠道,“早知道嫁你,日子这么好过——我该,十五岁就嫁的。”
嬴夙澈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辞泠,”他道,“本王这辈子,赢过天下,破过死局,坐过龙椅,下过地宫。”
“可本王最得意的一件事,”他一字一句,“是把你,娶回了家。”
“少贫。”沈辞泠别过头,耳根却红透了。
“不贫。”嬴夙澈握住她的手,“本王说的,句句都是真的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案上,那幅“青梅入怀,山河无恙”,静静地摊着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同盟模式·磨合完成——宿主与王妃,命线同频,羁绊度:百分之百。】
【宿主,您的‘家’,已经成了。】
嬴夙澈握着沈辞泠的手,忽然道:“辞泠,本王想回家了。”
“家?”沈辞泠道,“你不就在家吗?”
“本王说的是——”嬴夙澈望着窗外,一字一句,“娘说的那个家。”
“梅根见土,澈儿回家。”他道,“本王今夜,忽然有点明白,娘说的‘家’,是什么意思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家,”嬴夙澈道,“不是一栋房子。是一群人。”
“娘把本王托付给那么多人——白梅,外祖,温迟,你娘,陛下,太后……”他一字一句,“娘是想让本王知道——本王的家,从来不只本王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娘说‘回家’,”他道,“不是回一座院子。是——回到那些,护过本王的人身边。”
沈辞泠望着他,眼眶,忽然有些泛红。
“嬴夙澈,”她道,“你娘若是听见你这句话——她该,多高兴啊。”
窗外,月光如霜。
就在这时,案上那幅“青梅入怀”的字,忽然,无风自动。
字纸的一角,轻轻翘起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纸下,动了一下。
沈辞泠低头。
字纸下,压着那幅梅根图。
图上,那株梅的根须——不知何时,竟悄悄,向地下,延伸了一寸。
“梅根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动了?”
嬴夙澈俯身,盯着那幅图,指尖,轻轻触上那根新延伸的根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铛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钟响,从皇城的方向,远远传来。
不是报时。
是“开门”的钟。
“辞泠,”嬴夙澈握着那幅梅根图,一字一句,“门,开了。”
窗外,月光如霜。
皇城的方向,乾清宫的飞檐下,一道影子,缓缓转过身,望向靖王府的方向。
“澈儿,”他低声道,“你终于,准备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