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五,御书房。
皇帝嬴晟,屏退左右,只留嬴夙澈一人。
案上,摆着两样东西——国玺,和禅位诏书。
“皇叔,”嬴晟道,“禅位大典,停了。可朕今夜想问你——这大典,还办不办了?”
嬴夙澈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那方国玺,过了很久,才道:“陛下,臣想先问陛下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陛下这二十年,”嬴夙澈道,“坐在那把龙椅上——是真的想坐,还是,不敢不坐?”
御书房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不敢不坐。”嬴晟终于开口,“皇叔,朕今日,跟你,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朕当年,接那把椅子时,才二十岁。”他道,“朕不想当皇帝。朕想当的,是去边关,当个马前卒。”
“可朕不敢不当。”嬴晟道,“朕若不当——摄政王会当。摄政王若当了——你娘的死,先太子的假死,就全白费了。”
“朕坐那把椅子,”他一字一句,“不是在坐龙椅。朕是在——替你先帝,替你娘,替先太子,压住那张网。”
“陛下,”嬴夙澈道,“那陛下,可曾后悔?”
“后悔?”嬴晟忽然笑了,“朕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只有一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朕没能,让你娘,亲眼看着你长大。”嬴晟道,“你娘走那夜,朕答应过她——‘臣会看着澈儿长大。’”
“可朕看着你长大,”他道,“朕却不敢,告诉你——你娘,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陛下,”嬴夙澈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,“臣,替我娘,谢陛下。”
“谢朕什么?”
“谢陛下,”他道,“替她,看着臣,长大了。”
御书房里,灯火明灭。
嬴晟望着他,眼眶,忽然有些泛红。
“皇叔,”他道,“朕今夜,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这把龙椅,”嬴晟道,“朕,不坐了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不是禅位。”嬴晟道,“朕是——想歇了。”
“朕这二十年,活得像一把空椅子。坐上去,是空的;不坐,还是空的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皇叔,朕累了。朕想把这把椅子,还回去了。”
“陛下想还给谁?”
“还给——”嬴晟道,“该坐的人。”
“可臣,”嬴夙澈道,“不想坐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嬴晟道,“所以朕想跟皇叔,商量一个两全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皇叔,”嬴晟一字一句,“朕想,请皇叔,以监国之名,掌大秦之权。”
“监国?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知道,你不想要龙椅。”嬴晟道,“可皇叔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不坐龙椅,这大秦,交给谁?”
“有太子——”
“太子?”嬴晟摇头,“太子是君子。君子,能守成,不能破局。皇叔,这大秦,如今需要的,不是守成的人。是破局的人。”
“破局?”
“摄政王死了,斩线还在。斩线除尽了,北狄又在探头。”嬴晟道,“皇叔,这盘棋,交到太子手里,他镇不住。”
“陛下,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就这么信臣?”
“朕信你,”嬴晟一字一句,“不是因为你是皇叔。是因为——你是你娘的儿子。”
“你娘当年,把命押在朕身上。”他道,“朕今夜,把国,押在你身上。”
“咱们,”他道,“谁都不欠谁了。”
嬴夙澈站在案前,望着那方国玺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臣,接。”
“臣以监国之名,掌大秦之权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可臣,不称帝,不坐龙椅。”
“那龙椅呢?”
“龙椅,”嬴夙澈道,“留给该坐的人。臣替大秦,看着它——直到,坐上它的人,配得上它。”
嬴晟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皇叔,”他道,“你跟你娘,真像。”
“像她什么?”
“像她一样,”嬴晟道,“认定了的事,八匹马,都拉不回来。”
当夜,嬴晟当着满朝,宣读了新旨——
“靖王嬴夙澈,才德兼备,功勋卓着。今授‘监国’之印,总揽朝政。朕,退居太上皇,颐养天年。军国重事,先奏监国,再达御前。”
满殿,又是哗然。
“监国?”有人低声道,“这是……不称帝,却掌帝权?”
“是。”萧砚珩出列,朗声道,“监国不称帝——正合先帝遗训。臣,东宫太子萧砚珩,愿奉监国令!”
“臣,北境陆时衍,”陆时衍出列,“愿为监国,守边关!”
“臣,翰林院苏景瑜,”苏景瑜出列,“愿入内阁,辅监国!”
“臣等,愿奉监国令——”
满殿,齐声。
嬴夙澈站在殿上,望着满殿伏跪的身影,忽然觉得,肩头那副担子,重了,却也,稳了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他道,“本王受命监国——不为权,不为名。”
“只为——”他一字一句,“让这大秦,太平。”
当夜,慈宁宫。
太后召见靖王夫妇。
“澈儿,”太后开门见山,“哀家听说,你接了监国印?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皇嫂觉得,臣弟接得不对?”
“接得对。”太后道,“哀家只是没想到——你会接得,这么爽快。”
“臣弟接监国印,”嬴夙澈道,“是因为臣弟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“臣弟这辈子,”他道,“一直在躲那把椅子。躲娘的死,躲先帝的托付,躲满朝的刀。”
“可臣弟今夜想通了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有些东西,不是躲,就能躲开的。该扛的,就得扛。”
“好。”太后望着他,眼底泛起欣慰的光,“澈儿,你娘若看见你今日——她该,放心了。”
“皇嫂,”嬴夙澈忽然道,“臣弟有一事,想请皇嫂示下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弟娘的旧物里,”他道,“有一幅梅根图。太后娘娘手里,也有一幅。白梅手里,还有一幅。三幅梅根图——若拼在一处,能拼出什么?”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澈儿,”她终于开口,“哀家手里的那幅,你拿去。”
“皇嫂?”
“哀家老了。”太后道,“那幅画,哀家参了三十年,没参透。你拿去——替哀家,把它参透。”
她从袖中,取出一幅泛黄的绢画,递向嬴夙澈。
“三幅梅根图,”她道,“哀家一幅,瑝儿一幅,先帝一幅——先帝那幅,跟着他,进了土。”
“可若先帝没死,”她一字一句,“那幅画,就该在——他手里。”
嬴夙澈接过那幅绢画,指尖,微微发烫。
“谢皇嫂。”他道。
“澈儿,”太后看着他,“你父皇,是个闷葫芦。他心里有话,从来不说。”
“可他这辈子,”她道,“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”
“你若真在地底下,见到了他——”太后道,“替哀家,问他一句——‘那年的梅,开了吗?’”
嬴夙澈握着那幅画,郑重一礼:“臣弟,一定带到。”
回府的路上,陆时衍追了上来。
“靖王!”他道,“我有话,跟你说。”
“讲。”
“北狄的斥候,我审了三天,”陆时衍压低声音,“他说——右贤王残部,已经从西山隧道,往皇城地底下,运了三批人。”
“三批?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是。”陆时衍道,“第一批,二十人,是探路的。第二批,五十人,是挖洞的。第三批——”
“第三批是什么?”
“第三批,”陆时衍道,“是我在北境的老对手——阿史那野的亲兵,一百人。”
“一百人。”嬴夙澈道,“一百个北狄死士,藏进皇城地下——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他们想——”陆时衍一字一句,“等一个时机,从地下,给皇城,开一道门。”
“开一道门?”嬴夙澈道,“开什么门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时衍摇头,“可我知道——西山那条隧道,通的就是皇城地下。而皇城地下的入口——”
“在乾清宫。”嬴夙澈接道。
“是。”陆时衍道,“靖王,我请命——回北境。”
“回北境?”
“右贤王老巢空虚,”陆时衍道,“他儿子都派到皇城来了——我趁他后院起火,抄了他的老窝!”
“你一个人回去?”
“我带北境铁骑。”陆时衍道,“靖王,你在地底下,替你父皇开门。我在北境,替你——断他们的后路!”
“陆时衍,”嬴夙澈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忽然道,“你外祖说过,让你别太莽。”
“我外祖还说过——”陆时衍咧嘴一笑,“莽的人,运气都不会太差。”
“好。”嬴夙澈郑重一礼,“本王,等你凯旋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陆时衍翻身上马,“靖王——等我回来,喝北境的烈酒!”
马蹄声,渐渐远去。
雪地里,嬴夙澈望着那道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北狄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看来,这盘棋,不只在大秦的朝堂上。”
“还在,”他望着北方的天际,“大秦的边关上。”
散朝后,嬴晟叫住了他。
“皇叔,”他道,“朕还有最后一句话,想跟你说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朕昨夜,想了整整一夜——”嬴晟道,“先帝为什么,把这把椅子,留给你,而不是白梅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白梅,”嬴晟一字一句,“是守棋的人。”
“你,”他道,“是破棋的人。”
“先帝等了一辈子,”他道,“就等一个,敢把棋盘,掀了的人。”
“皇叔,”他看着他,“先帝没有看错你。”
嬴夙澈站在宫道上,望着嬴晟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破棋的人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,哪里敢破棋?”
“本王只是,”他望着皇城的方向,一字一句,“想把棋盘下完——然后,回家。”
宫道尽头,雪落无声。
远处,乾清宫的飞檐下,一道影子,静静立着。
像是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