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,白梅茶楼,闭门谢客。
二楼雅间里,只坐着两个人——白梅,和嬴夙澈。
“澈儿,”白梅开门见山,“朕今日约你来,是来交账的。”
“交账?”
“朕守了二十年局,守到头了。”白梅从案下取出一只旧木匣,推到他面前,“这里头,是先太子妃的遗物,和一卷‘梅园三姝’的旧档。朕守了二十年,如今,该交给你了。”
嬴夙澈打开木匣。
匣子里,是一卷发黄的绢册,和一枝干枯的白梅。
绢册扉页,题着一行娟秀的字:“戊寅年,梅园结义。瑝妃、韩氏、韩贵妃,约为姐妹,同护一子。”
“梅园三姝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我娘,先太子妃,辞泠的母亲——她们三个人?”
“是。”白梅道,“她们都在梅园长大。你娘性子烈,太子妃性子静,辞泠她娘性子韧——三个人,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”
“她们结义,同护一子。”嬴夙澈道,“那个‘子’——”
“是阿曜。”白梅道,“阿曜出生那夜,有人要杀他。太子妃拼了命,把孩子交给辞泠她娘,让她带出宫,交给朕。”
“可朕当年,把阿曜交出去时,做了一件事。”白梅顿了顿,“朕让温迟,在阿曜身上,种了一道‘同命术’。”
“同命术?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是。”白梅道,“阿曜自幼体弱,那毒烛的余毒,在他娘胎里就种下了。朕怕他活不过十岁,便求温迟,替他续命。”
“温迟说——‘要续他的命,就得借一个人的命气。’”白梅道,“朕问,借谁的。”
“他指了指城外沈家。”白梅一字一句,“他说——‘沈家今夜,正好生了个女儿。那孩子的命,与阿曜,同庚同辰。若将她与阿曜绑在一起——阿曜活,她活;阿曜死,她死。’”
“沈辞泠。”嬴夙澈的声音,微微发紧,“所以,辞泠身上的护脉香——”
“是温迟种的。”白梅道,“种在辞泠身上,护的,却是阿曜。”
“那辞泠呢?”嬴夙澈道,“她若出事,阿曜也会死?”
“是。”白梅道,“所以朕这二十年,不敢让任何人动沈家。沈家平安,阿曜就平安;阿曜平安,朕的棋,就还有的走。”
“可这术法,”嬴夙澈道,“对辞泠,就没有一点好处?”
白梅沉默了片刻: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温迟说——‘同命术’借的,不是命气,是‘命契’。”白梅道,“阿曜身上那点余毒,会顺着命契,一半渡到辞泠身上。可辞泠的护脉香,也会顺着命契,一半渡回阿曜身上。”
“他们两个人,”他道,“从出生那夜起,就是互相养着的。辞泠的护脉香,一半是她的,一半,是阿曜的。”
“所以辞泠自幼体弱,却从不生病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因为她身上,有一半,是温迟用命药养着的。”
“是。”白梅道,“朕替阿曜,欠你媳妇一条命。这笔账,朕记着。”
“白梅,”嬴夙澈道,“你不欠辞泠。你欠的,是温迟——他一个江湖郎中,肯为阿曜折寿种术,这份人情,本王替阿曜,记下了。”
“温迟那人,”白梅笑了笑,“不认人情。他只认一个字——‘诺’。他答应过你娘,护阿曜到二十岁。如今阿曜十二了,他还在南边,替他守着最后一味药。”
“温迟,还在找药?”嬴夙澈道,“找什么药?”
“解阿曜余毒的药。”白梅道,“温迟说,那药,长在极阴之地。他找了十年,还没找着。”
“极阴之地……”嬴夙澈握着那枝干梅,指尖忽然一顿,“白梅,你说——温迟找的‘极阴之地’,会不会,就在皇城地下?”
白梅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他道,“可若真在——那温迟那十年,找的,就不是药。是那扇门。”
茶楼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白梅,”嬴夙澈忽然道,“你今日把这卷旧档交给本王——是想说,这盘棋,你不下了?”
“朕下不动了。”白梅道,“朕查了二十年,只查到一条线——那条线,通向皇城地下。”
“皇城地下?”嬴夙澈道,“你也知道?”
“朕知道的不多。”白梅道,“可朕知道——先帝生前,在乾清宫下,修了一条暗道。那条暗道通向哪儿,朕不知道。朕只知道,先帝修完那条暗道那夜,对朕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先帝说——‘瑝儿,若有一日,澈儿查到了地下,你告诉他:地下那扇门,只能他自己开。别人开的,都是鬼门。’”
嬴夙澈握着那枝干梅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朕的棋,下到这里,够本了。”白梅看着他,“澈儿,朕这把老骨头,护不住这大秦了。可你——你还有用。”
“本王有什么用?”
“你有本事,”白梅一字一句,“让坐在龙椅上的人,自己站起来。也有本事,让埋在地下的人,自己走出来。”
“本王——”嬴夙澈道,“若走不出来呢?”
“走不出来,”白梅道,“那朕,就再替你看几年门。”
“白梅,”嬴夙澈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,“你方才说,你查了二十年,只查到一条线。那条线,通向皇城地下——可你,从没下过去?”
白梅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窗外,过了很久,才道:“下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先帝驾崩那年。”白梅道,“朕十七岁。朕不信父皇死了,夜半潜入乾清宫,按着他留下的机关,开了龙椅下的暗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白梅的声音,低了下去,“朕只走了七步,就退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朕看见——”白梅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淡的惧意,“暗道的尽头,有一双眼睛。”
“一双眼睛?”
“像狼,又不像狼。”白梅道,“朕当时年纪小,只觉得那东西,不是人。朕退了回来,把暗门锁死,从此,再没下去过。”
“那眼睛,”嬴夙澈道,“是什么颜色?”
白梅怔了怔,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朕没看清。”他道,“可朕记得——那眼睛,在黑暗里,是绿的。”
“绿的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像梅叶的绿。”
白梅的呼吸,微微一顿:“澈儿,你是说——”
“本王只是猜。”嬴夙澈道,“若那扇门后,真的种着一株梅——那梅的根须,二十年来,会不会,已经长成了活物?”
茶楼里,落针可闻。
嬴夙澈握着那枝干梅,忽然道:“白梅,你说那暗道的尽头,有一双眼睛——那你觉得,那眼睛,如今,还在不在?”
白梅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澈儿,你娘死前,留了一句话给朕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‘梅根若见土,澈儿就回家。’”白梅一字一句,“朕参了二十年,没参透。澈儿,你可知,你娘说的‘家’,在哪儿?”
嬴夙澈坐在灯下,久久没有说话。
白梅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,雪落无声。
“父王!”一道小身影,忽然从楼梯口扑过来,抱住白梅的腰,“您又躲起来喝茶!澈儿叔叔说,喝茶伤胃!”
白梅被他撞得晃了晃,低头,揉了揉他的发顶:“曜儿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辞泠姐姐带我来的!”阿曜仰起头,“她说,今天家里包饺子,让我来叫您和澈儿叔叔回家吃饭!”
白梅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好。回家吃饭。”
嬴夙澈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大一小两道身影,忽然觉得,鼻子有点酸。
“白梅,”他忽然道,“你方才问本王,本王娘说的‘家’在哪儿——本王答不上来。”
“可本王知道,”他一字一句,“家,就是有人等你吃饭的地方。”
“曜儿在等本王,辞泠在等本王,你也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在等本王。”
“本王有家了。”他道,“所以,地下那个‘家’,本王去替娘认一认。认完了,回来,陪你们吃饭。”
白梅望着他,眼眶,忽然有些发红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朕,等你回来吃饭。”
嬴夙澈望着那枝干梅,忽然道:“‘家’……”
“本王这一生,”他低声道,“没娘,没爹,没根。本王一直以为,家,就是靖王府那两株老梅。”
“可娘说的‘回家’,”他道,“回的不是靖王府。”
“是地下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那株,长在地下的梅。”
他站起身,把干梅收进怀里,大步走出茶楼。
门外,沈辞泠正立在雪地里,手里撑着一把伞,像是等了很久。
“查完了?”她问。
“查完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辞泠,本王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小时候,”他道,“有没有做过一个梦——梦见自己,站在一扇很大的门前面,门里,有光?”
沈辞泠握着伞柄的手,微微一紧。
“做过。”她道,“我做过很多次。每次梦见那扇门,都听见有人在门里说——‘泠儿,进来。进来,就回家了。’”
“那声音,”她顿了顿,“像我娘,又不像我娘。”
嬴夙澈站在雪地里,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辞泠,”他道,“本王大概知道,你娘说的‘同护一子’,护的,到底是哪个‘子’了。”
“哪个?”
“不是阿曜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是你。是本王。是——所有被梅园那三姐妹,护过的人。”
“她们护的,”他道,“从来不是一个孩子。是一整个,没能长大的家。”
沈辞泠握着他的手,久久没有说话。
雪地里,两行脚印,并肩向靖王府走去。
身后,白梅茶楼的二楼窗边,白梅站在灯下,望着那两道背影,忽然低声道:“澈儿,辞泠,你们都长大了。”
“朕这把老骨头,”他道,“总算,能把你们,交到彼此手里了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案上,那枝干枯的白梅,在灯下,忽然轻轻颤了颤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隔着二十年,终于,找到了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