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太后召见靖王夫妇。
慈宁宫里,太后坐在暖榻上,面前,摆着一只旧匣子。
“澈儿,”她开口,“哀家听说,你昨夜,在乾清宫,见着‘他’了?”
“皇嫂也知道了?”嬴夙澈道,“臣弟以为,知道的人不多。”
“这宫里,没有哀家不知道的事。”太后道,“澈儿,哀家今日召你来,是要跟你说一件,哀家瞒了三十年的事。”
“皇嫂请讲。”
“你娘铸的玉坠,”太后道,“不是四枚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:“不是四枚?”
“是五枚。”太后一字一句,“四枚,分赠四人——你娘自己留一枚,你姨母一枚,你辞泠她娘一枚,哀家一枚。可第五枚——”
“第五枚?”沈辞泠道,“第五枚给了谁?”
“第五枚,”太后道,“你娘没给任何人。她说——‘这枚,留给先帝。’”
“留给先帝?”嬴夙澈道,“我娘,为何要给先帝一枚玉坠?”
“你娘说——‘先帝这辈子,身边没有一样自己人的东西。我这枚玉坠,是替他留的。他若哪日,想找个人说说话,就看看这枚玉坠——就当,我还在。’”
太后道:“你娘走后,哀家亲眼看见——先帝把那枚玉坠,贴身收着,从不离身。”
“从不离身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那先帝驾崩后,那枚玉坠——”
“先帝驾崩那夜,”太后道,“哀家守灵,亲自替先帝更衣。先帝胸前,那枚玉坠,还在。”
“可第二日,”她道,“就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沈辞泠道,“谁拿走的?”
“哀家查过。”太后道,“守灵那夜,进过灵堂的,只有三个人——哀家,李德全,和先太子。”
“白梅?”嬴夙澈道,“白梅拿走了?”
“哀家不知道是不是他。”太后道,“可哀家知道——那枚玉坠,如今,不在哀家手里,也不在白梅手里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——”太后顿了顿,“在‘影’手里。”
慈宁宫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皇嫂,”嬴夙澈道,“臣弟有一事,一直想不通。”
“讲。”
“白梅说,他十七岁那年,潜入乾清宫,开过龙椅下的暗门。”嬴夙澈道,“他说,他在暗道的尽头,看见了一双眼睛。”
“那夜,”他道,“白梅说的,是真的吗?”
太后望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澈儿,你问的,不是白梅。你是想问——哀家,信不信白梅?”
“皇嫂——”
“哀家信。”太后道,“瑝儿那孩子,是哀家看着长大的。他这辈子,没撒过谎。”
“可他,”太后顿了顿,“也有一个,谁都不知道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瑝儿,”太后道,“是先帝,从外面抱回来的。”
嬴夙澈的瞳孔,猛地一缩:“白梅——不是先帝亲生的?”
“是抱回来的。”太后道,“先帝年轻时,微服出京,在梅园外,捡到一个婴儿。那婴儿,包在一件龙纹襁褓里,襁褓里,塞着一封血书——写着生辰八字,和一句‘此子,皇族血脉,请善养之。’”
“先帝把那孩子,抱回宫,养在太子名下。”太后道,“那孩子,就是瑝儿。”
“白梅不是先帝亲子,”嬴夙澈道,“却当了二十三年太子?”
“先帝说——‘不管是不是朕生的,朕养大的,就是朕的儿子。’”太后道,“瑝儿是先帝亲自养大的。先帝对他,比对亲生的,还疼。”
“那先帝,”沈辞泠忽然道,“可有亲生的儿子?”
太后没有回答。
她望着窗外的梅枝,过了很久,才道:“哀家不知道。”
“皇嫂,”嬴夙澈道,“你也不知道?”
“哀家只知道——”太后一字一句,“先帝这辈子,最疼的孩子,是澈儿你。”
“可澈儿你,”她道,“也不是先帝亲生的。”
慈宁宫里,落针可闻。
嬴夙澈站在暖榻前,像是被一道雷劈中,久久没有动。
“皇嫂,”他哑声道,“臣弟……不是先帝亲生的?”
“哀家不知道。”太后道,“哀家只知道——你娘当年,被接入宫时,已经怀了你。先帝明知如此,还是立她为贵妃,把她的孩子,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养。”
“你娘死那夜,”她道,“先帝抱着你,在慈宁宫外,站了一整夜。他说——‘不管澈儿是谁的孩子,朕养大的,就是朕的儿子。’”
“先帝他,”嬴夙澈道,“从来没有,怀疑过臣弟吗?”
“怀疑过。”太后道,“可先帝说——‘朕怀疑他做什么?他是澈儿,是朕亲手养大的孩子。朕信他,就像信朕自己。’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嬴夙澈站在灯下,眼眶,忽然有些发红。
“皇嫂,”他道,“臣弟这辈子,一直以为,先帝不爱臣弟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太后道,“先帝不是不爱你。先帝是——太怕失去你,怕到,只敢远远地,看着你。”
她忽然从袖中,取出一枚玉坠,递向嬴夙澈。
“这是哀家那枚。”她道,“你娘铸的。哀家藏了三十年,今日,交给你。”
“皇嫂——”
“拿去。”太后道,“你娘铸的玉坠,一共有五枚。四枚在人间,一枚在地下。澈儿,你若想查清‘影’是谁——就把这五枚玉坠,凑齐了。”
“凑齐五枚,”她一字一句,“你娘留给你的‘信’,就全了。”
嬴夙澈接过那枚玉坠,指尖,微微发颤。
“谢皇嫂。”他道。
“澈儿,”太后看着他,“你娘这辈子,护了那么多人。你可知道,她最想护的,是谁?”
“是谁?”
“是你。”太后道,“一直都是你。”
当夜,靖王府。
陆时衍来了,带着一身北境的寒气。
“靖王!”他进门就道,“北狄右贤王败退后,派了使者进京,说是‘请和’。可我这心里,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右贤王那老狐狸,败了半年,没吭一声。”陆时衍道,“这时候突然请和——要么,是真怕了;要么,是在憋大的。”
“使者呢?”
“住进四方馆了。”陆时衍道,“领头的,是右贤王的次子,阿史那野。”
“阿史那野?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记得,此人,是右贤王最狠的一个儿子。”
“是。”陆时衍道,“他这次进京,只带了三十骑。三十骑——够他做什么?”
“够他,”嬴夙澈道,“搅浑一池水。”
深夜,四方馆。
嬴夙澈没有露面。他让沈辞泠,以“外命妇”的身份,混进了四方馆的夜宴。
夜宴过半,沈辞泠借故离席,绕到后廊,正看见阿史那野的随从,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交给一个汉人打扮的灰袍人。
灰袍人接过密信,转身就走。
沈辞泠没有惊动他。
她悄悄跟上,记下灰袍人的落脚处——城西,一处废宅。
当夜,周庆带人,搜了那处废宅。
密信,被截了下来。
嬴夙澈展开密信,信上,只有寥寥数行,用的却是突厥文。
他让系统翻译。
【宿主,密信译文——‘右贤王令:隧道已通至西山,接应点已备。待上元灯火起,皇城地下一开,即引兵入城。届时,龙椅上坐的是谁,都不重要了。那扇门,才是真正的‘京城’。】
嬴夙澈握着那封密信,指尖,微微泛白。
“隧道。”他低声道,“通至西山。”
“右贤王,”沈辞泠道,“在挖皇城地下的隧道?”
“不是右贤王在挖。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是有人,把皇城地下——卖给了右贤王。”
“谁?”
“本王不知道。”他道,“可本王知道——皇城地下,已经有人,住进去了。”
窗外,夜风卷雪。
嬴夙澈站在灯下,握着那封密信,忽然道:“辞泠,你说——一个人,要在皇城地下藏多久,才能摸清皇城地下的每一寸土?”
“藏一辈子。”沈辞泠道。
“那这个人,”嬴夙澈道,“如今,还在不在?”
沈辞泠没有回答。
“本王换个问法。”他道,“那封密信上说,隧道已通至西山。可本王今夜查过——西山到皇城,地下是石层,硬得很。要挖通这条隧道,没有十年,挖不动。”
“十年?”沈辞泠道,“那隧道,是十年前,就开始挖的?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十年前——正是本王刚被封靖王、先帝旧案尘封的那一年。”
“有人,”他低声道,“从十年前,就在等今天了。”
沈辞泠的呼吸,微微一滞:“那上元节——”
“上元节,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是他们收网的日子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本王,”他道,“就陪他们,把这张网,收在自己手里。”
两人并肩望着窗外的皇城,夜色里,乾清宫的飞檐,像一只沉默的兽,伏在雪地里。
而它的脚下,正有一张网,从地下,一寸一寸,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