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七,夜里。
沈辞泠做了一场梦。
梦里,她站在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前,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。门里,有人轻轻唤她:“泠儿,进来。进来,就回家了。”
她伸手,推开那扇门——
门后,是一株巨大的梅树。
梅树的花,开得极盛,像一片雪海。可树根,却扎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。
井底,有人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。
那张脸,她认得。
是她娘。
沈辞泠猛地惊醒。
枕边,嬴夙澈正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一卷旧绢,见她醒了,道:“做噩梦了?”
“不是噩梦。”沈辞泠道,“我梦见——我娘了。”
“你娘?”嬴夙澈放下旧绢,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——‘泠儿,梅根见土了。你该,回家了。’”
嬴夙澈握着旧绢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梅根见土。”他低声道,“又是这四个字。”
“嬴夙澈,”沈辞泠看着他,“你说,我娘说的‘回家’,和我娘那幅画上的‘梅根见土’——会不会,是同一个意思?”
“本王也这么想。”嬴夙澈道,“辞泠,本王今夜,查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娘的旧物里,除了那幅画,还有一张地契。”嬴夙澈道,“地契上写的,是皇城根下一块地——三十年前,你娘从一位姓梅的先生手里,买下的。”
“姓梅的先生?”沈辞泠道,“梅园?”
“不是梅园。”嬴夙澈摇头,“地契上的位置,本王查过了——在乾清宫北墙外,一步之遥。”
“乾清宫北墙外?”沈辞泠的呼吸,微微一滞,“那地方,本王知道——三十年前,那里曾是一座废园,人称‘梅园’。先帝登基后,把那座园子,并进了皇城。”
“梅园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梅园三姝长大的地方,就在乾清宫北墙外。”
“那你娘的画,画的梅根图——”沈辞泠道,“会不会,画的就是梅园里,那株梅?”
“本王不知道。”嬴夙澈道,“可本王知道——那张地契的背面,还题着一行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‘梅根入土三丈,澈儿平安喜乐。’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辞泠,你娘买下那块地,不是要住。是要——替本王,种一株梅。”
“种梅?”沈辞泠道,“种在皇城根下?”
“种在,”嬴夙澈道,“先帝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沈辞泠望着他,忽然道:“嬴夙澈,你娘和你姨母——她们当年,是不是都知道,这株梅,会救你?”
“本王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。”嬴夙澈道,“可本王知道——本王娘留下的画,你娘留下的地契,先帝留下的梅根图,画的全是同一株梅。”
“三个人,”他道,“三幅画,画的却是同一棵树。”
“那这棵树,”沈辞泠道,“如今,在哪儿?”
“在皇城地下。”嬴夙澈道,“李德全说,他走过那条暗道——暗道两壁,画满了梅。梅根,一路扎进地下。”
“那株梅,”他低声道,“就长在那条暗道的尽头。”
“你打算——”
“本王打算,”嬴夙澈道,“今夜,去乾清宫,看看那把龙椅。”
当夜,子时。
乾清宫,灯火已熄。
嬴夙澈与沈辞泠,两道身影,无声地潜入殿内。
龙椅,静静立在御阶上。
嬴夙澈走到龙椅前,蹲下身,指尖,在龙椅底座上,一寸一寸地摸索。
“陛下说,龙椅下有机关,机关上卡着玉坠。”他低声道,“可本王摸遍了底座——没有机关。”
“没有?”沈辞泠道,“陛下撒谎了?”
“陛下没撒谎。”嬴夙澈道,“他说‘卡着玉坠’——本王想,那玉坠,卡的位置,不在底座,在——”他的指尖,忽然停住,“椅心。”
他伸手,探入龙椅坐垫与椅背的缝隙。
指尖,触到一处冰凉的凸起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道。
他轻轻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龙椅左侧扶手,无声地滑开一道暗格。
暗格里,没有玉坠。
只有一枚钥匙。
钥匙柄上,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梅”。
“梅钥匙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本王娘,也有一枚。”
“你娘也有?”沈辞泠道,“那你娘的钥匙呢?”
“本王查过,”嬴夙澈道,“我娘死那夜,她随身的钥匙、玉坠、信物——全都不见了。本王一直以为,是被人搜走了。”
“如今看来,”他道,“那些东西,是被人,送进了这把龙椅里。”
他握着那枚梅钥匙,忽然觉得,掌心发烫。
“辞泠,”他道,“本王有一种预感——这枚钥匙,能打开的门,就在这龙椅底下。”
“那怎么开?”沈辞泠道,“钥匙有了,锁眼在哪儿?”
嬴夙澈没有回答。
他握着那枚钥匙,目光,缓缓落向龙椅正下方的御阶。
御阶上,铺着一方绣着云龙纹的地毯。
他走过去,掀开地毯。
地毯下,御阶正中央,有一道极细的缝。
缝里,隐约,透出一丝极淡的风。
“风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地下,有风。”
“有风,就有人。”沈辞泠道,“有人,就通着活路。”
嬴夙澈蹲下身,把那枚梅钥匙,缓缓插入那道细缝。
钥匙没入一半,便再也推不进去。
“差一点。”他道,“锁眼里,有东西卡着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像是——”嬴夙澈顿了顿,“一枚玉坠。”
“玉坠?”沈辞泠的呼吸,微微一滞,“陛下说的,卡在机关里的玉坠?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说,他试了二十年,取不出来。可本王今夜试了——那枚玉坠,不是取不出来。”
“是取出来,就开不了门。”他低声道,“那枚玉坠,是这把锁的第二道钥匙。”
“第二道钥匙?”沈辞泠道,“那第一道,是这枚梅钥匙?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梅钥匙开门,玉坠开锁——两样缺一不可。”
“可那枚玉坠,”沈辞泠道,“在哪儿?”
嬴夙澈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头,望向殿顶。
乾清宫的梁上,月色投下一片阴影。
阴影里,有一道黑影,正静静立着。
像是一尊,立了二十年的像。
嬴夙澈握着那枚梅钥匙,忽然笑了。
“梁上的朋友,”他道,“本王等了你一夜。你,下来坐坐?”
殿里,安静了很久。
梁上那道黑影,缓缓动了。
他开口,声音嘶哑,像是多年不曾说话:“澈儿,你比朕想的,还快。”
“朕?”嬴夙澈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那黑影,从梁上,缓缓跃下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常服,脸上,蒙着一方黑巾。
露出的那双眼,隔着二十年,静静地看着嬴夙澈。
“澈儿,”他道,“朕,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嬴夙澈握着梅钥匙的手,猛地收紧,“谁?”
黑影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抬手,摘下了蒙面的黑巾。
殿里,落针可闻。
月光,照在那张脸上。
嬴夙澈盯着那张脸,瞳孔,一寸一寸,放大。
那张脸,他见过。
在太庙。在先帝的画像上。
与画像上的先帝,生着同一张脸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,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到底,是谁?”
黑影望着他,缓缓开口:“澈儿,你娘说得没错——影怕光。你,终于把灯点着了。”
“本王娘?”
“你娘当年,托人给朕带过一句话。”黑影道,“她说——‘若有一日,澈儿查到‘影’,请你告诉他:影怕光。灯亮了,影,自然就没了。’”
“本王娘,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也对你,说过这句话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,”他道,“就是‘影’?”
黑影没有回答。
他望着嬴夙澈,目光里,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澈儿,”他道,“朕今日来,不是来认亲的。朕是来,给你送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上元节,禅位大典。”黑影一字一句,“龙椅底下那扇门,会在那一天,自己开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黑影道,“那把椅子,你坐,门就开;你不坐,门,也会开。”
“因为,”他缓缓后退,一步,两步,没入殿角的阴影里,“门后面的人,等不了了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!”嬴夙澈追出两步,“你说‘朕’——你凭什么称‘朕’?!”
阴影里,那道声音,隔着一片黑暗,缓缓传来。
“澈儿,”他道,“等你坐上那把椅子——你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声音落下,殿里,再无声息。
嬴夙澈站在殿中,握着那枚梅钥匙,望着空荡荡的乾清宫,久久没有说话。
沈辞泠从殿外掠进来,脸色微白: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辞泠,你看见他的脸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沈辞泠道,“与先帝的画像,一模一样。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可他说,他等本王,等了很久。”
“你说,”他道,“一个人,若真是先帝——他为什么要等本王二十年,却从不肯现身?”
“若他不是先帝——”沈辞泠道,“他为什么,会长着先帝的脸?”
窗外,夜风卷雪。
乾清宫的梁上,那片阴影,缓缓淡去。
像是一双眼睛,正从黑暗里,一寸一寸,合上。
又像是——正等着,上元节那日,灯火亮起时,重新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