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九,大雪封城。
金銮殿上,皇帝嬴晟坐了二十年的那把龙椅,今早擦得格外亮。
“朕,今日只议一件事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平,“禅位。”
满殿死寂,随即像滚油泼进雪水里——炸了。
“陛下!龙椅岂可轻让——”
“陛下春秋鼎盛,何出此言!”
“臣等恳请陛下,收回成命!”
嬴晟不答。他抬手,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卷黄绸,当众展开,朗声宣读。
“……靖王嬴夙澈,德配天地,功盖朝野。今朕决意禅位,择上元佳节,行受禅大典。”
宣完,殿上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齐落向朝班末尾那道清瘦身影。
嬴夙澈站在那儿,垂着眼,像是没听见。
他当然听见了。
他还听见,系统在脑中轻轻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禅位诏书已宣——“空椅子”之约,正式开局。天机预判·终级推演:此局若成,天命线偏移+5;若败,宿主气运折损,命线缩短。】
嬴夙澈在袖中,轻轻捻了捻指尖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出列,躬身,接旨。
“臣,领旨。”
抬起头的那一瞬,他看见龙椅上的嬴晟,正看着他。
皇帝的口型,无声地动了动。
——空椅子。
嬴夙澈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就在他即将退回朝班时,一道声音,忽然从身后响起。
“陛下,臣有一问。”
出列的是礼部尚书姜桓——姜贵妃的嫡亲兄长,三皇子的舅父。
他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,却刚好让满殿都听见:“靖王殿下是先帝幼弟,辈分尊崇,德望素着。可禅位一事,牵涉宗法正统——敢问陛下,受禅之后,殿下以何名号临朝?是称帝,还是摄政?”
殿上,静了一瞬。
这话问得毒。
称帝,就是逼靖王担“逼君”之名;摄政,又等于说皇帝禅位禅得不干净。
两顶帽子,哪一顶,都够靖王喝一壶。
“姜尚书。”嬴夙澈没有回头,声音平平,“本王今日接的是禅位诏,不是考卷。”
姜桓一噎。
“名号如何,礼部自会拟。”嬴夙澈道,“倒是姜尚书——方才满殿都在替本王操心,本王听着,怎么像是替别人操心?”
“殿下此言何意?”
“本王的意思是,”嬴夙澈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这把椅子还没坐上去,就已经有人,急着把它往歪里抬了。”
姜桓的脸色,变了变。
“够了。”龙椅上的嬴晟忽然开口,“禅位一事,朕意已决。退朝。”
散朝后,他走出宫门,雪正大。
身后,三皇子党与宗室老臣们,三三两两聚在廊下,压低声音。谁都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。
“靖王……真要坐龙椅了?”
“他凭什么?”
“凭陛下自己给的。可这龙椅,给了,他敢坐吗?”
“姜尚书那句问得好——他若称帝,三皇子殿下怎么想?宗室怎么想?”
嬴夙澈没有回头。
他翻身上马,往靖王府走。
路过朱雀大街时,他勒住马,忽然开口:“系统,姜桓今日这一问,是临时起意,还是有人授意?”
【宿主,天机预判·中阶推演——姜桓昨夜子时,曾密会宗正寺少卿嬴琮;二人于姜府书房密谈两刻。今日殿上之问,与昨夜密谈内容,高度吻合。】
“嬴琮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宗正寺……管皇族户籍名册的地方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他道,“本王还没坐椅子,有人,已经在算本王的族谱了。”
他催马,雪地里,蹄声清脆。
当夜,子时。
靖王府书房窗下,一道黑影无声落地。
“殿下。”李德全跪在雪地里,声音嘶哑,“老奴,来了。”
嬴夙澈没有转身:“本王说过,让你躲起来。”
“老奴躲了。”李德全道,“可老奴想了一夜,还是得来一趟——殿下若真要坐那把椅子,有些东西,殿下得先看看。”
他双手,捧上一只乌木匣子。
匣子里,是一卷名册,和一封泛黄的旧档。
名册封皮上,两个褪色的字——“护线”。
“护线?”嬴夙澈的指尖,在封皮上轻轻一点,“不是斩线?”
“是先帝的护线。”李德全道,“斩线,是摄政王后来改的名。老奴今日,把这二十年的账,都带来给殿下了。”
嬴夙澈展开那卷旧档。
档上,是先帝的笔迹,寥寥数行:
“朕平生,有两样放不下。一样,是澈儿。一样,是这把龙椅。”
“澈儿年幼,龙椅招祸。朕若去,龙椅空着,澈儿反而平安。”
“故朕设护线,守空椅,待澈儿长成。”
落款,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嬴夙澈握着那卷旧档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先帝他……”他哑声道,“从朕出生那年起,就在替朕,守这把椅子了?”
“是。”李德全道,“殿下,先帝不是不爱您。先帝是——太爱了,爱到不敢让您沾那把椅子。”
“那这卷名册,”嬴夙澈道,“护线的旧人,如今还剩多少?”
“能用的,老奴都拢在手里了。”李德全道,“不多,但个个干净。殿下若信得过老奴,老奴把这卷册子,连同老奴这条老命,一并交给殿下。”
“本王不要你的命。”嬴夙澈把名册放进怀里,“本王要的,是这盘棋,下到最后,人人能活。”
李德全抬头,浑浊的老眼里,第一次有了些亮光。
“殿下,”他道,“老奴替先帝守了三十年椅子,头一回,听见有人跟老奴说——人人能活。”
“你替先帝守椅子,是因为先帝托了你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不同。本王守的,是活人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嬴夙澈把那卷旧档翻到背面,忽然发现,页脚处有一行极淡的小字,像是被人用墨涂过,又像是故意留下的。
他凑到灯下,就着烛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……梅根……见土……”
“梅根见土。”他低声道,“什么意思?”
他轻轻一捻——那页纸的夹层里,竟然滑出一截枯梅枝。
梅枝早已干透,可根须上,却沾着新鲜的土。
土是湿的。
像是刚从地底下,挖出来的。
“李德全,”嬴夙澈忽然道,“这枝梅,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李德全盯着那截梅枝,浑浊的老眼里,忽然闪过一丝异光。
“殿下,”他哑声道,“这枝梅——是有人,今夜,刚从皇城地下,递出来的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嬴夙澈握着那截枯梅枝,忽然觉得,掌心发凉。
皇城地下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钥匙,悄悄插进了他心底那扇一直锁着的门。
“地下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到底,藏着什么?”
沈辞泠端着姜汤进来时,正看见他对着那截梅枝出神。
她把汤碗放在案上,没有问,只把汤递到他手里:“暖的,先喝。”
嬴夙澈接过来,一口喝尽,忽然道:“辞泠,你信不信——这世上,有人能替另一个人,守一把椅子,守三十年?”
“信。”沈辞泠道,“你外祖,替你先帝守了三十年边关。白梅皇兄,替你守了二十年江湖。我娘,替你守了一辈子诺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:“他们都在等你。如今,轮到你了。”
嬴夙澈握着那只空碗,忽然笑了。
“本王这一生,”他低声道,“欠的人太多。欠娘一条命,欠先帝一把椅子,欠白梅二十年,欠你——”
“你不欠我。”沈辞泠打断他,“你欠我的,往后用一辈子还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案上那截梅枝,根须上的湿土,在灯下泛着暗光。
嬴夙澈盯着那截梅枝,忽然道:“辞泠,明日起,本王要办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第一件,”他道,“暂摄朝政。”
“第二件,”他道,“重审登基夜旧案。”
“第三件,”他道,“去皇城地下,看看那枝梅,是从哪儿长出来的。”
沈辞泠望着他,忽然弯了弯唇角: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嬴夙澈道,“你替本王,看着那把椅子。”
“看着它做什么?”
“看着它,”他道,“别让它,吃人。”
夜深了。
靖王府的灯火,一盏一盏熄了。
唯有书房那盏灯,一直亮到天明。
灯下,那截枯梅枝静静地躺着,根须上的湿土,一点一点,干成了暗色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黑暗里,悄悄收回了触角。
又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要,破土而出。
沈辞泠再醒来时,天已微亮。
她披衣起身,走到书房门口,看见嬴夙澈还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卷名册,手里握着那截梅枝。
他没有抬头,却像长了眼睛:“醒了?”
“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这世上,有没有一种人——活着的时候,替别人守着椅子;死了以后,还要让别人,替他守着。”
“有。”沈辞泠道,“你父皇。”
嬴夙澈握着梅枝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可你父皇守的,”她走到他身边,声音很轻,“从来不是椅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你。”沈辞泠道,“椅子是死的,你是活的。他守的,从来都是活的。”
窗外,晨曦微光。
嬴夙澈低头,看着那截枯梅枝,忽然道:“辞泠,等这盘棋下完,本王带你去看看——那株梅,到底长在哪儿。”
“好。”沈辞泠道,“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掌心,是温的。
窗外,新雪又起。
那截枯梅枝静静地躺在案上,根须上的湿土,已经干透了。
可隐约间,像是有一丝极淡的绿意,正在枯皮之下,悄悄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