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,皇帝密召靖王,御书房,子时。
嬴夙澈到时,御书房里,只点了一盏灯。嬴晟坐在龙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黄绸,见他进来,也不抬头,只道:“皇叔,坐。”
嬴夙澈没有坐。他在案前三步站定:“陛下,深夜召臣,所为何事?”
“朕想问问你,”嬴晟抬起头,“摄政王伏诛之后,你查斩线,查到哪儿了?”
“查到——”嬴夙澈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龙椅上了。”
御书房里,安静了很久。
嬴晟忽然笑了:“皇叔,你这话,朕听不明白。”
“陛下听得明白。”嬴夙澈道,“臣查了四枚玉坠。太后一枚,臣的姨母一枚,臣一枚,白梅一枚。可还有一枚——臣始终,没找到下落。”
“什么玉坠?”
“第四枚。”嬴夙澈道,“臣的娘,韩贵妃,当年铸了四枚玉坠,分赠四人。可臣查到——那夜,臣的娘死时,有一枚玉坠,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带它走的人,”他道,“就是斩线的主子。”
嬴晟没有说话。
“白衣军师说,斩线的主子,穿的是龙袍。”嬴夙澈道,“摄政王说,他只是一枚棋子。陛下说,陛下递了毒酒。”
“三个人,”他道,“三种说法。可臣查到最后,只查到一个真相——”
他忽然上前一步,盯着嬴晟的眼睛:“陛下,那第四枚玉坠,如今,在哪儿?”
御书房里,落针可闻。
嬴晟坐在灯下,看了他很久,忽然道:“皇叔,你可知,朕为何,今夜召你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朕,知道你会来。”嬴晟道,“朕,等你来问这句话,等了二十年。”
他缓缓抬手,从怀中,取出一枚玉坠。
玉坠雕成一朵白梅,温润剔透。背面,刻着一行字:“护吾儿澈,平安喜乐。”
第四枚。
“陛下,”嬴夙澈的声音,哑得不成样子,“这枚玉坠,怎么会在陛下手里?”
“这枚玉坠,”嬴晟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是你娘,亲手,交给朕的。”
嬴夙澈的瞳孔,猛地一缩:“我娘……亲手交给陛下?”
“三十年前,你娘喝下那杯毒酒前,把朕叫到榻前。”嬴晟道,“她把这枚玉坠,塞进朕手里,对朕说——‘殿下,求您,护住澈儿。’”
“朕答应了。”他道,“朕答应了她,护住你。”
“可朕后来才知道,”他低声道,“护住你,比坐稳龙椅,难得多。”
“陛下,”嬴夙澈道,“那陛下,到底是不是斩线的主子?”
嬴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,让月色泄进来。
“皇叔,”他忽然道,“你可知,斩线这两个字,是谁起的?”
“谁?”
“是先帝。”嬴晟道,“先帝年轻时,豢养了一批人,替他‘收线’。那时候,这批人,不叫斩线,叫‘护线’。”
“护线?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是。”嬴晟道,“先帝用他们,护自己的儿子,护自己的江山。可先帝死后,摄政王接手了这批人——他把‘护线’,改成了‘斩线’。”
“那陛下呢?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,是护线的人,还是斩线的人?”
嬴晟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忽然道:“皇叔,朕今夜召你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朕,”他一字一句,“明日,会下旨——禅位。”
嬴夙澈整个人,像被一道惊雷劈中:“禅位?”
“是。”嬴晟道,“朕坐了二十年龙椅,坐了二十年噩梦。朕欠你娘一条命,欠皇兄一条命,欠你——一条命。”
“朕想,把这把龙椅,还回去了。”
“还给谁?”嬴夙澈道。
嬴晟没有回答。他望着窗外那轮冷月,忽然道:“皇叔,你可知,先帝临终前,最后一道旨,是传给谁的?”
“传给谁?”
“传给朕。”嬴晟道,“先帝说——‘晟儿,朕死之后,若瑝儿假死,澈儿长大——这把龙椅,你看着办。’”
“看着办?”嬴夙澈道,“父皇让陛下,看着办?”
“是。”嬴晟道,“先帝把这道旨,留给了朕。他说——‘你若是个好皇帝,就坐下去。你若坐不住,就把它,还给该坐的人。’”
“那陛下,想还给谁?”
嬴晟转过身来,看着他:“皇叔,你猜。”
嬴夙澈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想起,白梅说过的话——“先帝留这扇门,留给的不是朕,也不是二弟。是你。”
“陛下,”他哑声道,“臣……不想要龙椅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嬴晟道,“可皇叔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不想坐龙椅,可有人,想让这龙椅,一直空着。”
“谁?”
“斩线的主子。”嬴晟一字一句,“皇叔,朕这二十年,一直在查一个人。朕查不到他,可朕知道——他就在这宫里。他穿着龙袍,坐在龙椅上,看着所有人,像看一盘棋。”
“陛下是说——”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,“陛下不是斩线的主子?”
“朕不是。”嬴晟看着他,“皇叔,朕今夜召你来,就是想告诉你——斩线的主子,不是朕,不是摄政王,不是白梅。”
“那他是谁?”
“他是——”嬴晟刚要开口,窗外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一枚袖箭,破空而来,直取嬴晟咽喉!
“陛下!”嬴夙澈金蝉步全力催动,一剑挑飞袖箭。
可那枚袖箭的箭尾,系着一枚玉坠——第四枚,从嬴晟手中,被生生扯走。
“追!”嬴晟厉声道。
嬴夙澈追出御书房,夜色里,一道黑影,一闪而过,转眼没入皇城深处。
他追出百步,忽然停住脚步。
皇城深处,乾清宫的飞檐下,那道黑影,缓缓转过身来。
月色里,他缓缓抬手,摘下蒙面的黑巾。
嬴夙澈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那张脸,他见过。
在太庙。在宫变那夜。在龙椅旁。
是那个,替嬴晟“看门”的老太监——李德全。
“靖王殿下,”李德全开口,声音嘶哑,“老奴,等殿下,等了很久了。”
“李公公?”嬴夙澈的声音,微微发紧,“你……”
“殿下,”李德全一字一句,“老奴是斩线的主子。老奴这一生,只做一件事——替先帝,看着这把龙椅。”
“先帝?”嬴夙澈的呼吸,彻底乱了,“你是先帝的人?”
“老奴是先帝的影卫。”李德全道,“先帝驾崩前,把斩线,交给了老奴。老奴替先帝,守着这把龙椅——守着它,不让任何人,坐上去。”
“包括陛下?”
“包括陛下。”李德全道,“包括摄政王。包括先太子。包括——殿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先帝说过,”李德全看着他,“这把龙椅,是澈儿的。”
“先帝说——‘朕的澈儿,朕要亲手,把这把龙椅,交给他。’”李德全一字一句,“先帝让老奴,替他,守住这把龙椅,等澈儿来坐。”
嬴夙澈站在原地,月色如霜,他握着剑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殿下,”李德全忽然道,“老奴的使命,今日,算完了。殿下,请坐龙椅。”
他退后半步,跪了下去。
“请殿下——登基。”
乾清宫外,雪落无声。
嬴夙澈站在雪地里,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乾清宫,忽然觉得,那盏灯火,像一只眼睛。
“斩线的主子,是先帝的影卫。”他低声道,“他替父皇,守了三十年龙椅。”
“可他守的,”他抬头,望着乾清宫的方向,“到底,是谁的龙椅?”
远处,乾清宫的龙椅旁,一道明黄的身影,缓缓站起身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——那枚被袖箭扯走的玉坠,不知何时,又回到了他手里。
“澈儿,”他低声道,“朕等你,来坐这把龙椅。”
“可朕,会给你一把,空椅子。”
月色如霜。龙椅的影子,在灯火里,拉得很长。
像一只,等待落子的手。
李德全消失后的第三日,嬴晟再次密召嬴夙澈。
这一回,御书房里,点着两盏灯。嬴晟坐在案后,面前,摊着一卷黄绸——禅位诏书。
“皇叔,”他道,“诏书,朕拟好了。可朕在落笔之前,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朕若禅位,”嬴晟看着他,“这大秦,该由谁来坐?”
嬴夙澈没有回答。
“皇叔,”嬴晟忽然笑了,“你不想坐龙椅,朕知道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若不让位,那这把龙椅,就会一直,空下去。”
“空下去?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什么意思?”
“斩线要的,”嬴晟一字一句,“就是这把龙椅,永远空着。皇叔,你若不想坐,那你,就得找到一个,能让斩线闭嘴的人,坐上去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嬴晟看着他,“皇叔,斩线的主子,等了你三十年。你若坐上那把龙椅——他,才会现身。”
“陛下是说,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,“本王坐上龙椅,才能引出斩线的主子?”
“是。”嬴晟道,“皇叔,你敢吗?”
嬴夙澈站在御书房里,灯火明灭,他久久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:“陛下,本王这一生,还没怕过谁。一把龙椅,本王,坐得起。”
“可本王答应陛下一件事。”他道,“本王坐上那把龙椅之前——先替陛下,把欠下的血债,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”
嬴晟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:“皇叔,你跟你娘,真像。”
“像她什么?”
“像她一样,”嬴晟道,“认定了的事,八匹马,都拉不回来。”
嬴夙澈转身,大步走出御书房。
身后,嬴晟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低声道:“澈儿,朕这把龙椅,等你来坐。可朕,会给你一把——空椅子。”
“一把,”他轻声道,“坐下去,就再也起不来的,空椅子。”
月色如霜。乾清宫的飞檐下,一道影子,无声地立着。
他手里,攥着一枚玉坠——第四枚。
“澈儿,”他低声道,“朕等了你三十年。你,终于,要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