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太子嬴瑝正式归位,定在腊月廿三,小年。
礼部拟了三套仪程,白梅看都没看,只说了四个字:“从简。朕只想,和家人,吃顿饭。”
于是那日,太庙的祭祀照旧,可祭祀之后,白梅哪儿都没去,径直回了靖王府。
进门时,阿曜正蹲在院子里,数他的铜钱。听见脚步声,少年抬起头,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跳起来,扑进他怀里:“父王!”
白梅接住他,揉了揉他的发顶:“铜钱,攒满一罐了吗?”
“还差三枚!”阿曜仰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等攒满了,您带我去看母妃!”
“好。”白梅道,“攒满了,朕带你去。”
厨房里,沈辞泠正在包饺子。她听见动静,探头看了一眼,笑道:“皇兄来了?进来坐,饺子马上好。”
“嫂嫂,”阿曜跑过去,“我能帮您包吗?”
“能。”沈辞泠递给他一张面皮,“学着点,往后你父王想吃,你得会做。”
嬴夙澈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,忽然觉得,鼻子有点酸。
他别过头,正好撞上白梅的目光。
白梅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澈儿,朕这辈子,做过两件后悔的事。一件,是没能护住你娘。一件,是没能亲眼看着阿曜长大。”
“可朕今天,”他望着屋里那对忙碌的母子,“忽然觉得,这两件后悔,好像,都补上了一点。”
嬴夙澈没有接话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侄儿,本王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斩线的主子,”嬴夙澈道,“你心里,到底有没有人?”
白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屋里的灯火,过了很久,才道:“澈儿,朕查了二十年,只查到一条线。”
“那条线,”他道,“通向皇城深处,一个朕都不敢碰的名字。”
“可朕不敢碰,”他顿了顿,看向嬴夙澈,“不等于,你不能碰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顿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澈儿,”白梅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朕老了。朕这把老骨头,护不住这大秦了。可你——你还有用。”
“本王有什么用?”
“你有本事,”白梅道,“让坐在龙椅上的人,自己,站起来。”
嬴夙澈没有说话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屋里,阿曜的笑声,混着沈辞泠的轻斥,热腾腾地飘出来。
“侄儿,”他忽然道,“本王答应你。等这盘棋下完——本王陪你和阿曜,好好吃一顿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白梅笑了,“朕等着。”
当夜,靖王府,灯火通明。
萧砚珩来了,带了一坛酒,说是给皇叔贺新居:“皇叔,本宫这证婚人,当得还算称职吧?”
“称职。”嬴夙澈接过酒,“殿下有心。”
“皇叔,”萧砚珩忽然压低声音,“本宫有一事,想请教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摄政王伏诛,斩线明桩尽除。”萧砚珩道,“可本宫总觉得——这盘棋,收得,太干净了。”
嬴夙澈握着酒坛的手,微微一顿:“殿下觉得,哪儿不干净?”
“本宫说不出来。”萧砚珩摇头,“可本宫知道——斩线若真这么容易除,先帝不会怕它怕了一辈子。”
“殿下,”嬴夙澈看着他,忽然道,“本王有一件事,想托付殿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若有一日,本王不在京城——请殿下,替本王,看着靖王府。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看着阿曜,看着辞泠。”
萧砚珩沉默了片刻,郑重道:“皇叔放心。本宫在,靖王府就在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陆时衍是第二日来的,带着北境的酒。他进门就大嗓门:“靖王!我外祖让我捎话——说你这回,把摄政王都收拾了,往后北境,没人敢惹了!”
“外祖父过誉。”嬴夙澈道,“将军的伤,可大好了?”
“好了!”陆时衍拍着胸脯,“等开春,我请你和王妃,去北境喝新酿的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苏景瑜没来。他托人送了一幅字,挂在靖王府的书房。嬴夙澈展开看,上面只有两句:“千帆过尽,方知何为归处;大雪满肩,犹有人间灯火。”
“苏编修的字,”沈辞泠站在他身侧,轻声道,“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他的字好,人更好。”嬴夙澈道,“这满朝的君子,本王认识的,不多。苏编修,算一个。”
深夜,宾客散尽。
嬴夙澈坐在书房里,把那四枚玉坠,一字排开,摆在案上。
太后一枚,辞泠母亲一枚,他手里一枚,白梅一枚。
“四枚。”他低声道,“娘铸了四枚。可白衣军师手里那枚——是谁的?”
他拿起那枚白衣军师给的玉坠,对光看了又看。玉坠背面,刻着“护吾儿澈,平安喜乐”。
“这枚,”他忽然道,“不是娘刻的。”
沈辞泠推门进来,听见这句话,微微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笔法。”嬴夙澈道,“娘刻的‘澈’字,最后一笔,总是微微上挑。这枚的‘澈’字,最后一笔,是平的。”
“平的。”沈辞泠道,“谁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嬴夙澈道,“可刻这枚玉坠的人,一定,见过娘的真迹。”
“那白衣军师说,这枚玉坠,是斩线的主子,亲手交给他的。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可白衣军师说的话,本王,从来只信一半。”
他放下玉坠,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,忽然道:“辞泠,你说——若本王把这件事,查到底。查到最后,发现坐在龙椅上的人,才是真正的斩线之主——本王,该怎么办?”
沈辞泠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:“那你就不坐那把龙椅。”
“不坐?”
“不坐。”沈辞泠道,“你答应过我的——你只想,护住身边这几个人。”
“可你若护不住呢?”
“护不住,”沈辞泠看着他,“那就把龙椅,掀了。”
嬴夙澈微微一怔,随即失笑:“辞泠,你这胆子,比本王还大。”
“近朱者赤。”沈辞泠淡淡道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案上那朵干花,忽然,轻轻绽开了一瓣。
沈辞泠低头看着,忽然道:“嬴夙澈,这朵花,开了。”
嬴夙澈凑近看——那朵枯了二十年的白梅干花,竟真的,绽开了一瓣。
“白梅干花,二十年不开。”他低声道,“怎么偏偏,今夜开了?”
“也许,”沈辞泠道,“它在等的人,回来了。”
她握着那朵干花,望向窗外的皇城,忽然弯了弯唇角。
“白梅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,护了我们二十年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皇城的方向,乾清宫的灯火,在夜色里,亮得刺眼。
龙椅上,一道身影,缓缓站起身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枚玉坠——第四枚。
“护吾儿澈,平安喜乐。”他低声道,“澈儿,你查得,越来越深了。”
“朕,该让你,停下来了。”
那夜团圆宴上,还有一段插曲。
阿曜吃饱了,趴在白梅膝上,忽然仰起头:“父王,您跟我说说,我母妃,和澈儿叔叔,小时候的事吧。”
白梅的筷子,微微一顿。
“你母妃,”他道,“和你澈儿叔叔的娘亲,是亲姐妹。她们小时候,都在梅园里长大。你母妃性子静,你澈儿叔叔的娘亲性子烈,两个人,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”
“后来,”他道,“你澈儿叔叔出生了。你母妃,抱着他,对朕说——‘瑝郎,你看,他长得像姐姐。’”
“朕那时候想,”他低声道,“这个孩子,往后,得好好护着。”
“那您护住了吗?”阿曜问。
白梅沉默了很久,才道:“护住了一半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,”白梅揉了揉他的发顶,“你澈儿叔叔,自己护住了。”
阿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忽然想起什么:“父王,那我母妃,是不是也像澈儿叔叔的娘亲一样,是被人害死的?”
白梅的筷子,彻底停住了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他问。
“我自己猜的。”阿曜道,“我做梦,梦见母妃,她一直在哭。她说——‘曜儿,娘是被人害死的。你要替娘,讨个公道。’”
白梅放下筷子,把阿曜搂进怀里:“曜儿,你母妃的仇,朕记着。你澈儿叔叔,也记着。我们,会替她讨回来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白梅道,“朕答应你。”
沈辞泠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进来,正好听见这句,笑道:“皇兄,饺子好了。阿曜,先吃饺子,再说报仇的事。”
阿曜立刻坐直了:“好!”
满屋的笑声里,嬴夙澈站在窗边,看着这一家人,忽然觉得,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,好像,轻了一点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本系统侦测到——宿主的心境,已从‘改命者’,转变为‘守局者’。宿主,这盘棋,您不再是一个人下了。】
“本王,本来就不是一个人。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身边,有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