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四,大雪初霁。
大理寺库房的火,烧了一夜,天明才灭。
嬴夙澈到场时,库房里还飘着焦糊味。周维领着他走到库房最深处,指着地上一片焦黑的木架:“殿下,就是这里。供词那几卷,全烧了。”
嬴夙澈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身,在一堆残灰里,忽然捡起一角没烧尽的纸页。
纸页边缘焦卷,中间还留着一行字,墨迹清晰:“……尚食局献酒,御前亲奉。酒中无毒,毒在……”
字迹到“毒在”二字戛然而止。
“毒在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毒在什么?”
“殿下,”周维凑过来,“这残页,像是供词的开头。可‘毒在’后面,没了。”
“是被烧了,还是被人撕了?”
周维一愣: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这页纸,”嬴夙澈把残页举到窗前,对着天光,“边角烧的痕迹,太整齐了。像是有人,拿刀裁的。”
他指尖在纸页边沿一划:“烧是烧了,可烧之前,有人先把最关键的一个字,裁走了。”
周维的脸色,变了。
“系统,”嬴夙澈在心里问,“残页上这个‘毒在’后面的字,能推演吗?”
【宿主,天机预判·中阶推演——残页‘毒在’二字后,原应有字。结合上下文与墨迹密度:此处原字,为‘烛’。】
“烛。”嬴夙澈道,“毒在烛。”
“殿下,”周维道,“‘毒在烛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嬴夙澈站起身,“这杯酒,从头到尾,都是干净的。真正要命的,是那根烛。”
“烛?”周维的呼吸,猛地一滞,“可当年结案,白纸黑字写的是——‘毒酒鸩杀’。”
“所以本王说,”嬴夙澈道,“这案子,翻定了。”
他走出大理寺,翻身上马,却没有直奔青石镇。
“殿下,不是要去接春娘吗?”
“先去一趟赵六的坟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要亲眼看看,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,他的棺材里,躺的到底是谁。”
赵六的坟,在城西乱葬岗边。
坟不大,石碑上刻着“司膳赵六之墓”,字迹已经风化得看不清。
可坟前却有一圈新土——像是有人,刚来翻过。
“这坟,被人挖过。”沈辞泠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把新土,“土还是松的。”
“挖坟的人,比本王心急。”嬴夙澈道,“他们怕赵六的坟里,也藏着供词。”
他伸手,撬开那口薄棺。
棺内,空空如也——只有一块朽烂的衣角,和一截枯梅枝。
嬴夙澈拾起那截枯梅枝,指尖一颤。
与李德全昨夜递来的那截,一模一样。
“梅枝。”他低声道,“又是梅枝。”
“赵六一个司膳太监,”沈辞泠皱眉,“坟里怎么会埋梅枝?”
“不是埋的。”嬴夙澈道,“是有人放的。放梅枝的人,是要告诉后来人——赵六没死。”
“没死?那他人呢?”
“一个死了二十年、坟却是空的人,”嬴夙澈把梅枝收进怀里,“要么,早死透了没人收尸;要么——他还活着,活在某个见不得光的地方。”
他站起身,望着皇城方向,忽然道:“辞泠,你说,一个司膳太监,能藏在哪儿,藏二十年?”
沈辞泠没有回答。
可两个人都知道答案。
皇城。
只有皇城,能让一个“死人”,藏二十年,而不被发现。
“走,”嬴夙澈道,“去青石镇。春娘,不能再出事了。”
青石镇,离京城四十里。
庄子不大,藏在一条枯河湾后头,寻常人路过,只会当它是座荒宅。
嬴夙澈和沈辞泠到的时候,天色将暮。
远远地,他就看见庄门半掩,门前雪地上,有两行新鲜的脚印。
“有人先来了。”沈辞泠的手,已经搭上短弩。
“不止一个。”嬴夙澈盯着那两行脚印,“两行,步距不同。一个练家子,一个——是来灭口的。”
他纵身跃上墙头。
院子里,一个灰衣人正提刀逼近柴房,刀上还滴着血。
柴房里,传来一个女人的闷哼。
“春娘!”
嬴夙澈金蝉步催动,身形一闪,已到灰衣人背后。灰衣人反应极快,反手一刀,却被他一剑架住。
“谁的人?”嬴夙澈沉声问。
灰衣人不答,刀势一变,竟要同归于尽。嬴夙澈剑尖一挑,挑飞他手中刀,正要拿人,灰衣人却忽然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——背后,沈辞泠的短弩箭,已经没入他后心。
“留活口。”嬴夙澈道。
“晚了。”沈辞泠淡淡道,“他牙缝里,藏着毒囊。这一箭,是让他死得痛快点。”
嬴夙澈蹲下身,果然在灰衣人下颌处,摸到一枚蜡丸。
“死士。”他低声道,“又是死士。”
他推开柴房门。
屋里光线很暗,一个白发老妇人蜷在墙角,胸前一刀,血流了满地,人已经只剩一口气。
“春娘?”嬴夙澈快步上前,扶住她。
老妇人睁开浑浊的眼,看见他,忽然激动起来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本王是靖王嬴夙澈。”他道,“本王来问你——二十年前,登基夜那杯酒。”
“那杯酒……”春娘咳出一口血,“那杯酒,是……”
她忽然抓住嬴夙澈的衣袖,指节发白:“那杯酒,是干净的!毒……不在酒里!”
“不在酒里,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”春娘的眼神,已经开始涣散,“在……在……”
她的嘴唇翕动着,像是要说那个字,却怎么也说不出。
嬴夙澈俯下身:“在什么?”
春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他掌心,一笔一画,写下一个字。
然后,她的手,垂了下去。
嬴夙澈缓缓摊开掌心。
掌心里,一个血字,墨一般洇开——
“影”。
“影。”他低声道,“又是影。”
沈辞泠蹲在他身侧,看着那个血字,忽然道:“嬴夙澈,春娘写的是‘影’,不是‘烛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嬴夙澈道,“她写‘影’,是告诉我——杀她的人,不是烧卷宗的人。烧卷宗的人怕‘烛’字见天日;杀她的人,怕的是‘影’。”
“两个不同的人?”
“至少,”嬴夙澈道,“两拨人。”
他站起身,把春娘的身体轻轻放平,替她合上眼:“春娘,本王向你保证——这个‘影’字,本王一定替你查到底。”
当夜回府,苏景瑜已在书房等候。
“殿下,”苏编修递上一卷纸,“殿下要下官查的尚食局旧档,下官查到了。”
“春娘原名春杏,尚食局掌膳女官,先帝朝入宫。”苏景瑜道,“可有一桩怪事——她的入宫文书上,保举人一栏,写的是‘韩氏’。”
“韩氏?”嬴夙澈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靖王妃的娘亲,沈家韩氏。”苏景瑜道,“殿下,一个尚食局女官,怎么会是沈家夫人的保举人?”
“苏编修,”嬴夙澈道,“这份文书,你可还查得到,韩氏当年保举春娘入宫,是替谁办的差?”
苏景瑜沉默片刻:“文书上没写。但下官查到——韩氏当年入宫请安,常走的门路,是韩贵妃的‘昭华宫’。”
“我娘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春娘是我娘,安插进尚食局的。”
“殿下,这就说得通了。”苏景瑜道,“韩贵妃若早知登基夜有变,提前在尚食局埋下一个自己人——那春娘,就是当年唯一一个,能看清‘那杯酒’真相的活证人。”
“可这个活证人,”嬴夙澈道,“今日本王见着她时,她只剩一口气了。”
苏景瑜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
“苏编修,”嬴夙澈忽然道,“本王想托你一件事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明日,你以翰林院的名义,去一趟尚食局。”嬴夙澈道,“把春娘当年经手过的‘献酒’档册,一页不落地抄回来。”
“抄档册?”
“对。”嬴夙澈道,“烧卷宗的人,能烧大理寺的库房。可尚食局的档册——他若敢烧,就等于当众告诉本王,那杯酒,有鬼。”
窗外,夜风卷雪。
嬴夙澈站在灯下,望着桌上那卷尚食局旧档,忽然道:“娘,你二十年前,就把这盘棋的棋子,埋好了。”
“那儿子今日,”他低声道,“就把你埋的棋,一颗一颗,捡起来。”
沈辞泠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搁在他手边:“先喝汤。”
“你也不问,本王查到什么了?”
“不问。”沈辞泠道,“你查你的,我信我的。等你查完了,自然会告诉我。”
嬴夙澈握着汤碗,忽然笑了:“辞泠,你说——我娘当年,把我托付给那么多人。白梅、外祖、温迟、你娘……她一个深宫妇人,是怎么做到,把这么多人,都拢在一处的?”
“因为她护过他们。”沈辞泠道,“我娘说过——韩贵妃这辈子,只做一件事:谁对她好,她就百倍还回去。”
“可她自己,”她轻声道,“谁也没护住。”
嬴夙澈握着汤碗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所以,”他道,“本王得更快。”
“快什么?”
“快到,”他道,“能护住所有,娘没来得及护住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