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,皇帝再下旨。
“禅位大典,定于上元。自即日起,靖王嬴夙澈暂摄朝政,行监国之权。军国重事,先奏靖王,再达御前。”
这道旨意一出,比禅位诏还炸。
“暂摄朝政”四个字,说穿了,就是把半个朝廷,从皇帝手里,挪到了靖王手里。
大朝会上,嬴夙澈第一次以监国的身份,坐在御阶下的第一把椅子上。
他没坐龙椅。那把椅子,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“本王受命暂摄,”他开口,声音平平,“只办三件事。办完,这椅子,本王即刻还回去。”
殿上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件,”他道,“重审先帝朝‘登基夜下毒’旧案。”
满殿哗然。
“殿下!”刑部尚书出列,“此案二十年前已结——先太子假死、毒酒案犯已伏法,陛下亦已下旨翻覆此案,何须再审?”
“审的不是结论。”嬴夙澈道,“审的是供词。”
“供词?”
“本王这里,有一页供词。”嬴夙澈道,“上面写着一句话——‘那杯毒酒,是龙椅上的人,亲手递的。’”
殿上,瞬间死寂。
“本王想问问诸位——”他缓缓扫过满殿,“这句话,是供词,还是刀?”
没有人敢接话。
“刑部尚书,”嬴夙澈道,“二十年前,替这份供词画押的,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右都御史吴崇山。”刑部尚书额上冒汗,“可吴崇山已——”
“已‘自缢’了。”嬴夙澈替他接完,“本王知道。死无对证,好算计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,在刑部尚书面前站定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吴崇山死了,可卷宗还活着。本王限大理寺、刑部,三日内,将登基夜旧案全部卷宗,原封不动,抬到靖王府。”
“若有一页缺失——”他道,“本王唯两寺是问。”
散朝后,嬴夙澈没有回府。
他刚出金銮殿,便见萧砚珩立在廊下,像是专程等他。
“皇叔,”太子行了个平礼,“本宫有几句话,想与皇叔说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皇叔暂摄朝政,本宫是赞成的。”萧砚珩道,“但有一桩事,本宫要提醒皇叔——姜家那位,昨夜连夜进了宗正寺。”
“宗正寺?”嬴夙澈脚步一顿,“太子是说,姜桓去找嬴琮,翻的不是族谱——是皇叔的底细?”
“翻族谱,是为了查‘靖王’二字能不能坐龙椅。”萧砚珩压低声音,“可皇叔,本宫今日听见一句更怪的——姜家的人在查的,不是皇叔,是皇叔的‘娘’。”
嬴夙澈握着袖中那截梅枝的手,猛地一紧。
“查我娘?”他道,“我娘死了二十年,一捧骨灰都寻不着。他们查她做什么?”
“本宫不知。”萧砚珩道,“本宫只知道——能让姜家舍了皇叔不查,转去查一个死人,那个死人身上,一定压着比皇叔更大的秘密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嬴夙澈沉默片刻,郑重一礼,“这份人情,本王记下了。”
“皇叔客气。”萧砚珩笑了笑,“本宫说过——本宫在,靖王府就在。这句,什么时候都算数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:“对了,皇叔。本宫昨日入宫给太后请安,听见太后说了一句闲话。”
“什么闲话?”
“太后说——”萧砚珩道,“‘澈儿他娘,是个傻的。一辈子,就知道护着别人,不知道护着自己。’”
嬴夙澈站在廊下,望着萧砚珩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护着别人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娘,你到底,护着谁?”
他去了御书房。
“陛下,”他开门见山,“臣想请教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二十年前那夜,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的登基大典,司设监,换过几个人?”
嬴晟握着朱笔的手,微微一顿:“皇叔,你查旧案,查到司设监了?”
“查案,总得从源头查。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当年认罪,认的是‘被摄政王逼迫,递了毒酒’。可那杯酒,陛下到底是递给谁的?”
御书房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递给一个,非死不可的人。”嬴晟道。
“谁?”
“皇叔,”嬴晟放下朱笔,看着他,“你当真,要朕说?”
“臣要听真话。”
“那杯酒,”嬴晟一字一句,“是递给你娘的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“当年,你娘以命求局。”嬴晟道,“她说——‘殿下,澈儿还小。我若不死,斩线不会放过他。求殿下,替我,递这杯酒。’”
“朕递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朕这辈子,就干过这一件,自己都不愿回想的事。”
“皇叔,”他抬起头,“你查旧案,查到最后,会发现——递酒的人,是朕;可求朕递酒的人,是你娘。”
“你娘不是被害死的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她是——替你去死的。”
御书房里,落针可闻。
嬴夙澈站在案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,”他忽然道,“臣今日来,不是来翻旧账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
“臣是来问陛下——”嬴夙澈道,“当年递酒那夜,陛下可曾看见,除了司设监的人,还有谁,在御前?”
嬴晟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缩了缩。
“皇叔,”他道,“你问得太深了。”
“臣不问深,”嬴夙澈道,“那杯酒,就白递了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御书房。
身后,嬴晟坐在案后,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低声道:“澈儿,你像极了你娘。认定了的事,刀架在脖子上,都不回头。”
嬴夙澈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臣这条命,是娘换来的。不把真相查清楚,臣没脸回头。”
当晚,靖王府。
沈辞泠替他卸下大氅,忽然道:“今日御书房,陛下的脸色,不太对。”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他怕你。”沈辞泠道,“不是怕你夺权,是怕你——问到那一层。”
“哪一层?”
“他自己,都还没敢碰的那一层。”沈辞泠道,“嬴夙澈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陛下认罪认得那么痛快,是因为他知道,毒酒一案,他就是最后一层。可若毒酒案下面,还压着一层呢?”
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那你觉得,”他道,“那一层,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辞泠摇头,“可我知道——吴崇山的认罪书,是别人代写的;三皇子的党羽,在宗正寺翻族谱;北狄的探子,在边关探头。”
她看着他:“有人,正在把一盘棋,摆到你脚下。”
嬴夙澈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让他们摆。”他道,“本王倒要看看,这盘棋,摆到最后,落子的是谁。”
深夜,子时三刻。
大理寺卿周维,连夜叩开靖王府的门。
“殿下!”他脸色惨白,“出事了——登基夜旧案的卷宗,今夜,被人烧了!”
“烧了几卷?”
“火从库房深处起的,扑灭时——”周维的声音发颤,“烧的偏偏是,供词那几卷。”
“供词。”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,缓缓收紧。
“殿下,下官有罪!”周维跪了下去,“下官看守不利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不怪你。这把火,烧的不是你的失职,烧的是本王的路。”
“那……殿下,还查吗?”
“查。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很轻,“周维,本王问你——大理寺库房,今夜当值的,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司设监调去的老吏,姓赵。”
“赵?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记得,二十年前,司设监那个替先太子送香烛的,也姓赵。”
周维的脸,白了。
“一脉相承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烧卷宗的人,比本王,更怕那几页供词见天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夜色里的皇城,忽然道:“传本王令——从明日起,登基夜旧案,本王亲审。卷宗烧了,人证,还在。”
“人证?”
“二十年前,尚食局有个叫春娘的女官。”嬴夙澈道,“当年递酒那夜,她就在御前侍奉。本王查过——她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,”他低声道,“就是最大的供词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灯下,嬴夙澈展开一张京畿舆图,指尖,落在一处京郊的庄子上。
“辞泠,”他头也不抬,“明日,陪本王出趟城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接一个人。”嬴夙澈道,“接一个,能让这把火,白烧的人。”
沈辞泠走过来,看了一眼舆图,忽然道:“这处庄子——记在谁名下?”
“一个叫赵六的司膳太监名下。”
“赵六?”沈辞泠皱眉,“方才周维说,今夜烧卷宗的老吏,姓赵。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赵六是二十年前递酒的司膳,案发后暴毙,坟在京郊。本王今日刚查清——赵六的坟,是空的。”
“空坟。”沈辞泠的呼吸,微微一顿,“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,坟是空的。那春娘,这些年,是谁在养着她?”
“问得好。”嬴夙澈道,“这正是本王想查的——赵六若没死,那春娘藏了二十年,又是谁的手笔?”
他吹熄灯烛。
“睡吧,”他道,“明日,答案自己会跳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