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大典,定在午时。
从寅时起,皇城正门大开,九门提督亲自持刀,立在丹陛两侧。满朝文武,三品以上,尽数到场。连养伤多日的陆时衍,都从北境赶了回来,一身玄甲,站在武将班首。
他看见嬴夙澈,压低声音:“靖王,今儿这场大典,我怎么觉得,像是给谁送葬?”
“给谁送葬,就看谁先躺下。”嬴夙澈道,“陆将军,你带了多少人回来?”
“三千。”陆时衍道,“都是跟我从北境打出来的老兵。你要用?”
“先备着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若在殿上敲碎茶盏,你就带人,把太庙围了。”
“敲茶盏?”陆时衍挑眉,“你这暗号,够雅致的。”
午时,钟鼓齐鸣。
一道身影,从太庙深处,缓缓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明黄的蟒袍,龙纹盘踞,头戴九旒冕冠,腰悬玉带——是摄政王的服制。他走得不快,却每一步,都踩在满朝文武的心尖上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声音苍老,却中气十足,“朕,大秦摄政王,嬴夙昭,回来了。”
满殿哗然。
有人当场跪了下去,有人脸色惨白,有人死死盯着他,像见了鬼。
嬴夙昭走到丹陛前,停下脚步,目光缓缓扫过满殿,最后,落在嬴夙澈身上:“澈儿,三十年不见,你长大了。”
“皇叔祖。”嬴夙澈出列,拱手,“孙儿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讲。”
“皇叔祖‘暴毙’三十年,今日‘复生’,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总该有个说法——先帝的遗诏,在哪儿?”
嬴夙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问得好。”
他从袖中,取出一卷黄绸,高高举起:“先帝遗诏在此!先帝临终,改立朕为摄政,代掌朝政!”
满殿又是一片哗然。
有老臣颤声道:“摄政王……这遗诏,可是先帝亲笔?”
“自然是先帝亲笔。”嬴夙昭道,“诸位若不信,可请翰林院、宗人府,当场比对笔迹。”
嬴夙澈站在殿中,看着那卷黄绸,忽然道:“皇叔祖,孙儿也有一卷黄绸,想请诸位,一并比对。”
他取出一卷黄绸,同样高高举起:“这是先帝真诏——先帝遗命,传位先太子嬴瑝。皇叔祖手里那卷,是伪诏。”
满殿,落针可闻。
嬴夙昭的目光,一寸一寸,沉了下去:“澈儿,你这是要……翻朕的案?”
“不是翻案。”嬴夙澈道,“是正本清源。皇叔祖,两卷诏书,孰真孰假,满朝文武,自有公论。”
“好。”嬴夙昭忽然笑了,“那朕就让你心服口服。”
他抬手,示意内侍:“请翰林院学士,当场比对。”
翰林院学士战战兢兢地上前,接过两卷黄绸,比对笔迹,比对纸张,比对印鉴。太庙里,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良久,学士抬起头,脸色惨白:“陛下……两卷诏书,笔迹、纸张、印鉴……皆出自先帝之手。”
满殿哗然。
“两卷都是真的?”有人失声道,“那到底,谁才是先帝的传位之人?”
嬴夙昭笑了:“诸位都听见了。两卷诏书,都是先帝亲笔。那朕手里这卷,又怎么算‘伪诏’?”
嬴夙澈却没有慌。他看着嬴夙昭,忽然道:“皇叔祖,孙儿还带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嬴夙澈从怀中,取出那卷绢:“传位诏书——先帝亲笔,传位澈儿。”
他展开绢,一字一句:“这卷绢,藏在一支旧银簪里,藏了三十年。簪子,是太后娘娘,在大婚那日,赐给沈家姑娘的。”
嬴夙昭的脸色,终于变了:“太后?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太后娘娘,是替皇叔祖,保管这支簪子的人。可她保管的,从来就不是皇叔祖的‘把柄’——是先帝的‘传位’。”
“皇叔祖,”他一字一句,“三卷诏书,一真两假。真诏传位瑝,伪诏传位昭,还有一卷——传位澈。满朝文武,你让他们信谁?”
太庙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嬴夙昭盯着那卷绢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意却冷得瘆人:“澈儿,你以为,拿一卷绢,就能翻朕的案?”
“不能。”嬴夙澈坦然道,“可皇叔祖,你让孙儿,把这卷绢拿出来了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皇叔祖,”嬴夙澈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手里那卷‘真迹’,是先帝被逼写下的。这卷绢,是先帝自愿写下的。两卷诏书,孰轻孰重——满朝文武,心里都有一杆秤。”
“你!”
“皇叔祖,”嬴夙澈忽然抬手,从案上取起一盏茶,慢慢啜了一口,“孙儿劝你一句——今日这局,你破不了。你不如,带着你那卷‘真迹’,回你的陵里,继续住着。”
嬴夙昭盯着他,目光森然:“澈儿,你当真,要与朕,撕破脸?”
“不是撕破脸。”嬴夙澈放下茶盏,“是本王,替父皇,替母妃,替太后,替所有被你‘斩线’的人——讨一个公道。”
他忽然抬手,将茶盏,轻轻往案上一磕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殿外,陆时衍霍然起身,拔刀,厉声喝道:“北境儿郎,围了太庙!”
三千铁甲,应声而动,转瞬便将太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嬴夙昭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“嬴夙澈!”他厉声道,“你敢在太庙动刀?!”
“本王不敢。”嬴夙澈看着他,“本王只是想请皇叔祖,安安静静地,听本王把话说完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三十年前,摄政王‘暴毙’;三十年前,韩贵妃‘难产’。皇叔祖,这两件事,怎么就这么巧?”
太庙里,落针可闻。
嬴夙昭站在原地,盯着嬴夙澈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意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澈儿,你查到你娘了。”
“查到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皇叔祖,你斩了本王娘的线。那本王,就亲手,把你的线,一根一根,剪断。”
“好。”嬴夙昭忽然大笑,“好!好一个靖王!可澈儿,你以为,你娘那条线,是你一个人,剪得断的吗?”
他转身,望向龙椅的方向,一字一句:“你娘那条线,斩线的人,可不止朕一个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他顺着嬴夙昭的目光,望向那空无一人的龙椅。
龙椅后,垂着一道明黄的帘幕。
帘幕后,一道身影,缓缓站了起来。
在起身之前——那大典的前一夜,嬴夙澈其实,已经把棋盘,摆到了每一个该在的位置上。
调兵勘合,交给了韩嵩。三万北境军,当夜入京,悄无声息地,换下了九门守军。
白梅,被送进了太庙。他以“先太子”之尊,坐镇太庙,手握传国玉玺——满朝文武,谁想动,先得问问玉玺答不答应。
周庆,带着羽林卫,守住了皇城四门。四门,都换上了周庆的人。
沈辞泠,带着一队弩手,伏在太庙正殿的梁上。她张弓搭箭,箭尖,对准的,是丹陛。
嬴夙澈自己,只带了一把剑,和一卷诏书。
“殿下,”陆时衍临行前,压低声音问他,“你算得这么满,就不怕,算漏一步?”
“本王算棋,”嬴夙澈道,“从来不算满。”
“那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嬴夙澈笑了,“本王身后有外祖的兵,有周庆的箭,有辞泠的弩,还有一位坐在太庙里的先太子。本王要是还怕——那这盘棋,也不用下了。”
“那本王,就把这条命,”陆时衍道,“押在你身上了。”
“将军放心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的棋,从来不输。”
而此刻,太庙里,帘幕掀开,那道光影,终于,露出了全貌。
满殿哗然。
那从帘幕后走出来的,不是别人——正是当朝天子,嬴晟。
“陛下!”有老臣失声道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朕,一直在这儿。”嬴晟站在龙椅前,目光从嬴夙昭身上,移到嬴夙澈身上,“朕,听了一整场。”
“陛下,”嬴夙昭盯着他,“你方才,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嬴晟道,“皇叔祖,你说,斩线的主子,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是。”嬴夙昭道,“陛下,你心里,比谁都清楚,那人是谁。”
“朕心里,确实有个人选。”嬴晟看着他,“可朕想听皇叔祖,亲口说。”
嬴夙昭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陛下,你让朕说——那朕就告诉你:斩线的主子,三十年前,就在这太庙里。”
“三十年前?”嬴晟的眉头,微微一皱。
“三十年前,”嬴夙昭一字一句,“先帝登基大典,太庙。斩线的主子,就坐在先帝身边。”
太庙里,落针可闻。
嬴夙澈站在殿中,忽然觉得,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先帝身边,”他低声道,“皇叔祖,你说的,是谁?”
嬴夙昭没有回答。他望向龙椅,目光穿过嬴晟,落在龙椅后那道明黄的帘幕上。
“澈儿,”他道,“你方才不是问朕——你娘那条线,斩线的人,可不止朕一个吗?”
“朕告诉你——”他一字一句,“你娘那条线,从头到尾,只有一个人,能斩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,”嬴夙昭道,“在先帝登基那夜,坐在先帝身边,亲手,把毒酒,递给你娘的人。”
他说完,忽然不再说话,只望着那道帘幕,脸上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。
帘幕,轻轻晃了晃。
像是有人在帘后,握紧了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