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陵,在皇陵正中的主陵之下。
嬴夙澈与白梅,带着那枚合一的玉璧,在第七日夜里,潜入了先帝陵。
陵道幽深,机关重重。可那枚玉璧,像一把活钥匙,所过之处,机关尽数停转。两人一路畅通无阻,走到陵室尽头——一扇青铜门前。
门上,刻着两行字:“瑝与澈,共启此门。非二人同至,门不开。”
白梅看着那行字,忽然道:“先帝到死,都在等这一天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朕,和澈儿,一起来开这扇门。”白梅道,“先帝知道朕没死。他也知道,澈儿会查到这一天。”
“父皇什么都知道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可他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因为他不能说。”白梅道,“斩线的眼睛,无处不在。他说一个字,就会有一个人,替他‘消失’。”
嬴夙澈沉默了片刻,抬手,将玉璧按进青铜门的凹槽。
门内,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。青铜门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门后,是一间不大的石室。石室正中,供着一方灵位,灵位上,刻着三个字:“韩贵妃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他娘的灵位。先帝,在他自己的陵里,给他娘,立了一方灵位。
灵位后,挂着一幅画像。画像上的女子,眉眼温婉,穿着一身鹅黄的宫装,站在一株梅树下,笑得温柔。
“你娘。”白梅轻声道,“先帝画了一辈子,只画了这么一幅。”
嬴夙澈站在画像前,看了很久。
“像辞泠吗?”他忽然问。
白梅微微一怔:“像。”
“本王也觉得像。”嬴夙澈哑声道,“辞泠的母亲,与姨母是结义姐妹。本王娘亲,与姨母,是同胞姐妹。两家的女儿,都生着一样的眉眼。”
他没有再看画像,转身,走到灵位前的石案上。案上,供着一卷黄绸,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他先展开那卷黄绸。
绸上的字迹,是先帝的笔迹:“朕,大秦先帝嬴启,诏曰:朕之幼子澈,为韩贵妃所出,朕之血脉,朕之骨肉。朕驾崩后,澈若有难,持此诏,可号令禁军、京畿诸营,共护其周全。朕之皇兄嬴夙昭,逆乱谋篡,谋害朕之爱妃,朕心知肚明,然力不能制。澈儿若见此诏,当知——你娘,是替你,死的。”
嬴夙澈握着那卷黄绸,指尖发白。
“朕之爱妃,谋害……你娘,是替你,死的。”
“系统,”他在心里,一字一句,“推演——本王娘亲,是怎么替本王死的?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【宿主,本系统推演——三十年前,摄政王嬴夙昭,欲以‘斩线’之法,抹除宿主母妃的命线。因宿主母妃,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,她若在,先帝必立宿主为太子。】
【宿主母妃,为护宿主,自饮毒酒,将‘谋害’的罪名,揽到自己身上。她死后,摄政王再无把柄可拿,先帝为护宿主,只得将他送往边关,托付韩嵩。】
嬴夙澈站在先帝陵里,握着那卷黄绸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她自饮毒酒。”他哑声道,“替本王,揽下了‘谋害’的罪名。”
“澈儿。”白梅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,“你娘,是朕这辈子,见过最烈的女子。她走的那夜,朕守在宫门外,听见她对先帝说——‘陛下,护住澈儿。臣妾这条命,值了。’”
嬴夙澈没有回头。
他低头,看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,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,是他娘的手笔:“澈儿,娘没能看着你长大。娘只求你,平安喜乐,长命百岁。若有一日,你查到娘的旧事,莫要恨你父皇——他护了你一辈子。也莫要恨你姨母——她替娘,护了你二十年。”
落款:“娘,韩绛。”
嬴夙澈握着那封信,站在先帝陵里,忽然觉得,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。
他闭上眼,过了很久,才哑声道:“本王……不恨。本王只是……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白梅道,“澈儿,你来得,正好。”
他走到石案前,从案下,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玉玺。
玉玺通体青碧,龙钮盘踞,正是先帝的传国玉玺。
“传国玉玺。”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,“父皇的玉玺,在这儿?”
“是。”白梅道,“先帝驾崩那夜,朕假死,二弟登基。传国玉玺,本该在二弟手里——可先帝,留了一枚‘备用’的。”
“备用?”嬴夙澈的指尖,在玉玺上轻轻一叩,“父皇留两枚玉玺做什么?”
“因为先帝知道,”白梅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那枚玉玺,迟早,要用来,定这大秦的正统。”
“正统?”嬴夙澈道,“谁是正统?”
白梅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画像前,抬手,轻轻抚过画上女子的眉眼,忽然道:“澈儿,先帝留这扇门,留给的不是朕,也不是二弟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是你。”白梅转过身来,看着他,“先帝留这扇门,是留给他的幼子——留给一个,三十年前就该被立为太子,却被皇叔祖逼得远走边关的孩子。”
嬴夙澈握着那卷黄绸与那封家信,站在先帝陵里,久久没有动。
“本王……不想当太子。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只想,把害死娘亲的人,绳之以法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白梅道,“皇叔祖要‘复生’了。他复生之日,就是你娘的冤案,昭雪之时。”
“本王该怎么做?”
“三日后,皇叔祖会在太庙,以摄政王之尊,‘复生’于天下。”白梅一字一句,“他会拿出‘先帝遗诏’,说先帝临终,改立他为摄政,代掌朝政。”
“遗诏?”嬴夙澈道,“他哪来的遗诏?”
“司设监的冯安,替‘收殓’了他三十年。”白梅道,“冯安手里,有一卷‘先帝遗诏’——那卷诏书,是先帝的字迹,可内容,是皇叔祖伪造的。”
“本王手里这卷真诏,是父皇亲笔。”嬴夙澈道,“两卷诏书,孰真孰假?”
“这正是皇叔祖要的。”白梅道,“他说假的,你说真的。满朝文武,信谁的?”
“那就让满朝文武,自己看。”嬴夙澈忽然笑了,“侄儿,你说——若本王把父皇这卷真诏,和冯安手里那卷伪诏,同时摆到金銮殿上,让满朝文武比对呢?”
白梅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澈儿,你越来越像先帝了。”
“像父皇的人,都是想护住身边人的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只想知道——冯安,如今,还在司设监吗?”
“在。”白梅道,“皇叔祖还差最后一颗子,他还舍不得动冯安。”
“那本王,就先动他。”嬴夙澈把玉玺收进怀中,转身,大步走出石室。
身后,白梅站在那幅画像前,望着画上女子的眉眼,低声道:“绛儿,你看到了吗?你儿子,长大了。”
风雪里,先帝陵的门,缓缓合拢。
远处,太庙的方向,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。
那是三日后,摄政王“复生”大典的,第一声钟。
回府的马车上,嬴夙澈把那枚传国玉玺,翻来覆去地看。玉玺底部,刻着八个字: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”玺钮之下,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“启”。
“启。”他低声道,“先帝的名讳。”
“先帝把名讳,刻在玉玺里?”沈辞泠凑过来,“这不合规制。”
“是不合。”嬴夙澈道,“传国玉玺,是国器,不刻私名。可父皇偏偏,把名讳刻了进去——他是在告诉后人,这枚玺,是他的。”
“那朝堂上那枚呢?”沈辞泠道,“陛下登基,用的那枚?”
“本王问过白梅。”嬴夙澈道,“他说,陛下手里那枚,是先帝另铸的‘朝玺’,形制一样,可玺底,没有‘启’字。”
“两枚玉玺?”沈辞泠的呼吸,微微一滞,“一枚真,一枚假?”
“不是假。”嬴夙澈摇头,“是‘副本’。先帝铸了两枚玺——一枚,随驾入陵;一枚,留给登基的人用。”
“那‘印开朝’……”沈辞泠低声道,“开的是哪枚印?”
“本王猜——”嬴夙澈握着那枚玉玺,一字一句,“开朝的那枚印,从来,就是父皇手里这枚。”
“朝堂上那枚,是给人看的。”他道,“这枚,才是真的。”
“玉开陵,印开朝,信开天下。”他低声道,“玉,本王开了陵。印,本王拿到了手。那‘信’呢?”
“信是什么?”沈辞泠问。
嬴夙澈没有回答。他望着车窗外渐沉的夜色,忽然道:“辞泠,本王有一种预感——父皇留的这盘棋,快到收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