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夙澈回京那夜,嬴晟的密旨,已经到了靖王府。
“今夜子时,御书房。只许皇叔一人来。”
嬴夙澈站在书房里,把那枚玉坠看了又看,终于收进怀中,独自进宫。
御书房里,没有点灯。
嬴晟坐在龙案后,整个人隐在黑暗里,只有一双眼睛,在月色里,泛着冷光。他听见脚步声,也不抬头,只道:“皇叔,坐。”
嬴夙澈没有坐。他在案前三步站定:“陛下,臣今夜来,只想问陛下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陛下手里,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可有一枚,雕着白梅的玉坠?”
御书房里,安静了很久。
嬴晟终于抬起头,目光穿过黑暗,落在嬴夙澈脸上:“皇叔,你查到了。”
“查到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,臣的娘,韩贵妃,三十年前‘难产’而死。可臣查到——她不是难产。她是替臣,死的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嬴晟的声音,很轻。
“陛下知道?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,“陛下,臣的娘,是怎么死的?”
嬴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,让月光泄进来。他望着窗外那轮冷月,忽然道:“皇叔,你可知,你娘,是朕,亲眼看着,咽气的?”
嬴夙澈的拳头,猛地攥紧。
“三十年前,朕十二岁。”嬴晟道,“朕的父皇,宠你娘,宠得满宫皆知。摄政王告诉朕——若你娘生了皇子,朕的太子之位,就没了。”
“所以,你……”嬴夙澈的声音,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朕没有动手。”嬴晟道,“动手的,是摄政王。他让朕,看着。”
“看着?”
“他让你娘,自己喝下那杯毒酒。”嬴晟一字一句,“他说——‘让她自己选。她喝,朕留澈儿一命;她不喝,朕就斩了澈儿的线。’”
嬴夙澈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“她选了。”嬴晟道,“她喝了那杯酒,对朕说——‘殿下,求你,护住澈儿。’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嬴夙澈问。
“朕答应了。”嬴晟道,“朕那时候想,护一个孩子,有什么难的。可朕后来才知道——护住你,比坐稳龙椅,难得多。”
御书房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陛下,”嬴夙澈哑声道,“那二十年前,先太子登基夜那盏‘沉水香烛’,是谁点的?”
嬴晟的身体,微微一僵。
“陛下,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白衣军师说,斩线的主子,从来不穿白衣。他穿的是——龙袍。”
“臣查了三十年。”他道,“臣查到摄政王,查到司设监,查到冯安——可臣一直没想明白,摄政王假死三十年,他凭什么,敢在太庙,当着满朝文武,逼陛下退位?”
“因为陛下,有把柄在他手里。”嬴夙澈道,“那杯毒酒,是陛下,亲手递的。”
御书房里,落针可闻。
嬴晟站在月光里,背对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皇叔,你可知,朕这二十年,每夜,都梦见那盏烛?”
“朕梦见,朕亲手,把那盏沉水香烛,送进皇兄的寝殿。朕梦见皇兄喝下那杯毒酒,看着朕,说——‘二弟,你终于,还是动手了。’”
“朕梦见你娘,”他道,“梦见她喝下那杯酒,对朕说——‘殿下,求你,护住澈儿。’”
“朕这一辈子,”他转过身来,看着嬴夙澈,“欠你娘一条命,欠皇兄一条命,欠你——一条命。”
“陛下,”嬴夙澈看着他,“臣,不要陛下的命。臣只想问——陛下,这二十年,陛下是在替摄政王,坐那把龙椅吗?”
嬴晟沉默了很久,终于道:“是。”
“陛下愿意,把这盘棋,摊开吗?”
“摊开?”嬴晟忽然笑了,笑意苦涩,“皇叔,你可知,朕若摊开,这大秦,就没了皇帝。”
“那就没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陛下,臣宁可大秦没有皇帝,也不愿这大秦,由一个杀人凶手,坐在龙椅上。”
嬴晟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皇叔,你跟你娘,真像。”
“像她什么?”
“像她一样,”嬴晟道,“认定了的事,八匹马,都拉不回来。”
他走到案前,从暗格里,取出一卷黄绸,递给嬴夙澈:“这是朕,这二十年,一笔一笔,记下的账。摄政王这些年的每一件事——杀的人,斩的线,递的刀——都记在上面。”
“陛下,”嬴夙澈接过那卷黄绸,“这卷账,陛下想怎么用?”
“皇叔,”嬴晟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朕把这条命,押给你了。你要翻案,朕陪你翻。你要朕认罪,朕——认。”
嬴夙澈握着那卷黄绸,站在御书房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,白梅说过的话:“朕这一生,护不住父皇,护不住她,总得护住一个,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。”
“陛下,”他哑声道,“臣的娘,护了臣一辈子。臣的姨母,护了臣二十年。臣的侄儿,护了臣二十年。”
“臣这条命,”他一字一句,“是三条命,换来的。”
“臣不会让陛下,白认这桩罪。”他道,“臣会让陛下——把欠下的,都还上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御书房。
身后,嬴晟站在月光里,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低声道:“澈儿,你娘当年说,你会是个好孩子。朕那时候不信。”
“如今,”他轻声道,“朕信了。”
月色如霜。御书房外,一道暗影,贴着廊柱,缓缓退去。
他手里,攥着一枚白梅玉坠——第四枚。
嬴夙澈回到靖王府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他没有睡,坐在书房里,把今夜与嬴晟的对话,从头到尾,又过了一遍。
“陛下认罪,认得,太痛快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一个杀了二十年人的人,不会这么容易,认下所有罪。”
“可他认的,”沈辞泠端着热茶进来,“桩桩件件,都是实话。”
“是实话。”嬴夙澈道,“可实话,有时候,比谎话,更会骗人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陛下说他递了毒酒,说他看着娘亲咽气——这些,大概都是真的。”嬴夙澈道,“可他没说,他是自愿的,还是被逼的。他也没说,那杯毒酒,是谁,让他递的。”
“你是说,陛下背后,还有人?”
“本王查了三十年,”嬴夙澈道,“查到摄政王,查到冯安,查到吴崇山——可每一层查下去,都像是,有人替坐在最上面的那个人,把线,一层一层,剪断了。”
“那坐在最上面的人,”沈辞泠道,“是谁?”
嬴夙澈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案前,从暗格里,取出一卷名册——那是周庆,替他记下的,御林军里所有司设监出身的名单。
他翻开名册,指尖,停在最后一行。
那一行,只有三个字:“李德全。”
“李德全?”沈辞泠蹙眉,“那是谁?”
“陛下身边的老太监。”嬴夙澈道,“替陛下看门的。本王查过他——他入宫,比冯安还早。先帝朝,他就在乾清宫当值。”
“一个先帝朝的老太监,”他低声道,“为什么,本王查遍了他的底,却查不到,他入宫之前,是什么人?”
“入宫之前?”沈辞泠道,“太监入宫,都要录籍。他录籍的籍贯,在哪儿?”
“查不到。”嬴夙澈道,“他的录籍,被人抹了。”
“抹了?”沈辞泠的呼吸,微微一滞,“谁抹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嬴夙澈道,“可本王知道——能抹掉宫里录籍的人,在这皇城里,不超过三个。”
“哪三个?”
“一个,是司设监的冯安。”嬴夙澈道,“一个,是陛下。还有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是替先帝,保管内廷旧档的人。”
“那人,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,明日,去会会他。”
当夜,嬴夙澈没有睡。
他坐在书房里,把那四枚玉坠,一字排开,又看了一遍。太后一枚,姨母一枚,他手里一枚,白梅捡到一枚。白衣军师那枚“假”的,单独放在一旁。
“四真一假。”他低声道,“可本王总觉得,这五枚玉坠背后,还有一枚。”
“还有一枚?”沈辞泠道,“你娘,不是只铸了四枚吗?”
“是四枚。”嬴夙澈道,“可本王忽然想起——第一卷,本王在梅根地宫,还捡到过一枚旧玉。那枚玉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‘瑝’。”
“先太子的玉?”沈辞泠道。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那枚玉,是白梅留给本王的。可本王一直没想明白——白梅,为什么要把那枚玉,留给本王。”
“也许,”沈辞泠道,“那是你姨母的遗物。”
“姨母的遗物?”嬴夙澈的指尖,在案上轻轻一叩。
“你姨母,是先太子妃。”沈辞泠道,“她留给先太子的信物,先太子转赠给你——说不通。可若是她留给你的呢?”
“留给本王?”
“你姨母刻了‘护吾儿澈’。”沈辞泠道,“她护你,护了二十年。她留下一枚玉,托先太子转交给你——合情合理。”
嬴夙澈握着那枚刻着“瑝”字的旧玉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姨母,”他低声道,“你到底,还给本王,留了什么?”
窗外,月色如水。他握着那枚旧玉,忽然觉得,这盘棋,越下,越深了。
“李德全,”他低声道,“明日,本王,就来会会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