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二百里,嬴夙澈与陆时衍,六天六夜,赶到临关。
临关城头,韩嵩正在督战。老爷子看见他们,咧嘴一笑:“好小子,又来了。这回,右贤王带了多少人?”
“五万。”嬴夙澈翻身下马,“外祖父,这一回,咱们不守了。”
“不守?”韩嵩挑眉,“五万铁骑,你拿什么打?”
“拿他自家营里的‘信’。”嬴夙澈道,“外祖父,本王查过——右贤王军中那位白衣军师,三年前入北狄时,持的是一枚白梅玉坠。本王手里,也有一枚。”
“你是说,那军师,是白梅的人?”韩嵩皱眉。
“不是白梅。”嬴夙澈摇头,“白梅的玉坠,本王认得。军师手里那枚,是仿的。”
“仿的?”韩嵩眯起眼,“谁仿的?”
“斩线。”嬴夙澈道,“斩线仿了白梅的玉坠,送给白衣军师,让他假扮‘白梅的人’。右贤王信了,才敢南下。”
“那军师,是个假货?”陆时衍道。
“假货,但有真用处。”嬴夙澈道,“右贤王信他,是因为他手里有‘布防图’。可那图,是斩线给的——斩线想借右贤王的刀,乱大秦。”
“那咱们,怎么破?”
“破他的‘信’。”嬴夙澈道,“只要让右贤王知道,那位军师,是大秦的细作——他五万铁骑,一夜之间,就会调转刀口。”
当夜,嬴夙澈带着沈辞泠,再一次,摸进右贤王大营。
这一回,他没有去见白衣军师。他绕过中军大帐,摸到右贤王的寝帐外,把一封信,钉在了帐门上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右贤王殿下,你帐下那位白衣军师,是大秦斩线的人。他给你的布防图,是假的。你若不信,明日辰时,临关城头,本王等他。”
第二日辰时,临关城头。
嬴夙澈负手而立,望着城下右贤王的大营。辰时刚到,一骑快马,从大营冲出,直奔临关而来。
马上的人,一身白衣,面上罩着轻纱——正是白衣军师。
他在城下勒马,仰头望着嬴夙澈:“靖王殿下,好手段。”
“阁下过奖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只是想问问——阁下,到底是谁的人?”
“殿下猜。”白衣军师道。
“本王猜过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猜你是白梅的人,可你引本王去梅根,让程篱伏杀本王。本王猜你是斩线的人,可你又说‘白梅未必是殿下以为的那个人’。”
“殿下,”白衣军师忽然笑了,“你可知道,这世上,有一种人,谁的人都不是?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看棋的人。”白衣军师道,“殿下,你查斩线,查白梅,查摄政王——可你从来没想过,这盘棋,下棋的人,到底有几位?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殿下,”白衣军师一字一句,“我告诉你一件事——摄政王嬴夙昭,不是斩线的主子。他,只是斩线的一枚棋子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嬴夙澈的声音,微微发紧。
“斩线的主子,”白衣军师道,“是一个,比摄政王,更接近龙椅的人。”
“谁?”
白衣军师没有回答。他忽然摘下那枚白梅玉坠,扬手,掷上城头。
“殿下,”他道,“这枚玉坠,是斩线的主子,亲手交给我的。他说——‘若有一日,靖王查到此处,就把这枚玉坠,交给他。’”
嬴夙澈接住玉坠,翻过来。
玉坠背面,刻着一行字:“护吾儿澈,平安喜乐。”
与太后给他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“这枚玉坠……”他哑声道,“你主子,哪儿来的?”
“殿下,”白衣军师看着他,目光复杂,“你娘那枚玉坠,当年,是被谁带走的?”
嬴夙澈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“摄政王。”他低声道,“摄政王当年,从先帝寝殿,带走了那支旧银簪。”
“那这枚玉坠呢?”白衣军师道,“殿下,你娘留给你的玉坠,一共有几枚?”
嬴夙澈握着那枚玉坠,指尖微微发白。
太后给他一枚,沈辞泠母亲手里一枚,他手里一枚——三枚。
“三枚。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手里一枚,太后一枚,辞泠母亲一枚。”
“那殿下可知道,”白衣军师一字一句,“你娘当年,一共铸了几枚?”
嬴夙澈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想起,先帝陵里那幅画像,画像上他娘,腕间,戴着一串白玉梅花。
“四枚。”他哑声道,“娘铸了四枚。”
“对。”白衣军师道,“第四枚,在你娘死那夜,被人带走了。带它的人,就是斩线的主子。”
“他带走它做什么?”
“殿下,”白衣军师看着他,“你娘死那夜,斩线的主子,就在宫里。他带走那枚玉坠,是为了——让你永远查不到,他是谁。”
嬴夙澈站在城头,握着那枚玉坠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殿下,”白衣军师忽然道,“我今日来,是来告别的。右贤王那里,我已经辞了。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回皇城。”白衣军师道,“殿下,你若还想查这盘棋,记住一句话——‘斩线的主子,从来不穿白衣。他穿的是,龙袍。’”
他说完,调转马头,向北疾驰而去。
嬴夙澈站在城头,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一股寒意,从脚底,直冲天灵盖。
斩线的主子,从来不穿白衣。他穿的是,龙袍。
“系统,”他在心里,一字一句,“推演——斩线的主子,是谁?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推演受限。但本系统侦测到——宿主母妃命线的‘抹除者’,与龙椅上的气息,存在——重合。】
嬴夙澈握着那枚玉坠,站在风雪里,久久没有动。
“龙椅上的气息。”他低声道,“皇叔祖说,斩线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白衣军师说,斩线的主子,穿的是龙袍。”
“嬴晟。”他忽然说出这两个字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是你吗?”
白衣军师走后第三日,右贤王大营,果然乱了。
那位“军师”走时,留了一卷“布防图”在右贤王案上——图上标着临关的“粮仓所在”。右贤王大喜,连夜点兵,去烧临关的粮。
可粮仓,是空的。
嬴夙澈用军阵·预判,把右贤王引到一座空营里,然后,四面合围。
那一夜,临关城外,火光冲天。右贤王五万铁骑,被嬴夙澈的三千精骑与韩嵩的北境军,夹在河谷里,杀得丢盔弃甲。
右贤王本人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,杀出重围,逃回北狄腹地,再不敢南望。
战后,陆时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大笑道:“靖王!这一仗,够我吹三年!”
“将军,”嬴夙澈道,“这一仗,是外祖父打的。本王,只是捡了个便宜。”
“少来!”韩嵩拊掌,“老夫打的,是仗。你打的,是棋。仗打赢了,是将军;棋下赢了,是——主帅。”
“外祖父过誉了。”
“不过誉。”韩嵩正色道,“小子,右贤王这一退,北境,至少能安三年。三年,够你做很多事了。”
嬴夙澈没有接话。他望着右贤王败退的方向,忽然道:“外祖父,白衣军师临走前,说了一句——‘斩线的主子,穿的是龙袍。’”
“龙袍?”韩嵩的脸色,微微一变,“你是说,这朝堂上……”
“本王还没查实。”嬴夙澈道,“但本王有一种预感——斩线这条线,尽头拴着的那把龙椅,才是真正要命的棋眼。”
“那你,”韩嵩看着他,“打算怎么办?”
“回京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要去看看,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——他手里的线,到底,牵在谁手里。”
“那白梅玉坠呢?”陆时衍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?”
“白衣军师给你的那枚。”陆时衍道,“你不是说,你娘铸了四枚吗?加上那枚,就五枚了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五枚。他娘铸了四枚——太后一枚,姨母一枚,他手里一枚,白梅捡到一枚。白衣军师手里那枚,是第四枚还是第五枚?
“系统,”他在心里问,“我娘,到底铸了几枚玉坠?”
【宿主,推演——宿主母妃,铸玉坠四枚,分赠先帝、先太子妃、太后、先太子。四枚,皆有‘护吾儿澈’铭文。白衣军师手中之坠,为第五枚,系‘后铸’。】
“后铸?”嬴夙澈道,“谁后铸的?”
【推演显示——第五枚玉坠,铸于宿主母妃薨逝之后。铸玉之人,与‘斩线’同源。】
“斩线铸了一枚假的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他们仿了一枚玉坠,交给白衣军师——让他冒充‘白梅的人’。”
“可白衣军师,”他道,“又把那枚假的,交给了本王。”
“他交给你,”沈辞泠道,“是想让你以为,他手里有真东西?”
“或者——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他想让本王,顺着那枚假玉坠,查到一个‘真’的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斩线主子,藏身的地方。”嬴夙澈道,“白衣军师,是在用一枚假玉坠,给本王,指一条真路。”
他抬眼,望着皇城的方向,忽然道:“辞泠,回京之后,本王要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陛下身边,那个老太监。”嬴夙澈道,“李德全。”
“一个太监?”沈辞泠蹙眉。
“本王查过他的录籍,”嬴夙澈道,“被人抹了。一个入宫几十年的老太监,录籍被抹——不是他见不得人,就是,他见过太多人。”
“本王,”他低声道,“总得亲眼看看,这位‘李公公’,到底,是什么来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