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幕掀开,走出来的,果然是嬴晟。
他一身明黄龙袍,站在龙椅前,目光从嬴夙昭身上,移到嬴夙澈身上,又移回嬴夙昭身上,半晌,才开口:“皇叔祖,你方才说——‘你娘那条线,斩线的人,可不止朕一个。’”
“陛下,”嬴夙昭看着他,“臣的话,陛下应该,比谁都清楚。”
嬴晟没有接话。他走到丹陛前,居高临下,看着满殿文武,忽然道:“朕登基二十年,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先帝传位给朕,是名正言顺。”
“名正言顺?”嬴夙昭笑了,“陛下,你手里那卷传位诏书,是朕,亲手递给你的。”
满殿又是一片死寂。
嬴晟的脸色,终于变了:“皇叔祖,你——”
“陛下,”嬴夙昭一字一句,“二十年前,先太子‘薨逝’,先帝‘传位’于你。可你心里清楚——那卷诏书,是先帝临终前,朕逼他写的。”
“住口!”嬴晟厉声道。
“陛下,”嬴夙昭却不怕他,反而上前一步,“你今日若敢认,朕便认;你若不敢认——那朕这‘摄政王’,就该替你,坐一坐那把龙椅了。”
太庙里,剑拔弩张。
嬴夙澈站在殿中,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:“皇叔祖,你说了这么多,可有一件事,你没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北狄。”嬴夙澈道,“皇叔祖,右贤王军中那位白衣军师,是你的人吧?”
嬴夙昭的动作,微微一僵。
“本王查过。”嬴夙澈道,“那位‘军师’,右手五指齐全,却自称知道‘梅根’。他引本王去梅根,让程篱在地宫里伏杀本王——程篱,是你的人。”
“是又如何?”嬴夙昭冷笑。
“不如何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只是想问——皇叔祖,你与北狄,是什么时候,勾上的?”
“靖王!”嬴夙昭脸色一变,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本王有证据。”嬴夙澈抬手,示意殿外,“苏编修,请。”
苏景瑜抱着一个长匣,大步走进太庙,当众打开:“摄政王,下官在翰林院旧档中,翻到一卷北狄商路舆图。舆图之上,摄政王‘暴毙’那年之后,每年都有朱笔标注——标注的位置,全在右贤王牧地边缘。”
“下官对照过笔迹。”苏景瑜一字一句,“那些标注,与摄政王府旧档中的批注,一模一样。”
太庙里,落针可闻。
嬴夙昭的脸,一寸一寸,沉了下去。
“皇叔祖,”嬴夙澈道,“你与右贤王,通信三十年。你替他画大秦的布防,他替你养着白衣军师。本王说得,对不对?”
嬴夙昭盯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澈儿,你说朕通敌——那你可知,朕为何通敌?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朕,需要右贤王这把刀。”嬴夙昭一字一句,“朕要逼大秦乱起来,朕才能‘复生’。朕‘复生’之日,就是朕,登基之时。”
“你登基,名正言顺吗?”嬴夙澈道。
“名正言顺?”嬴夙昭大笑,“澈儿,这世上,哪有什么名正言顺?谁手里的刀硬,谁就是名正言顺!”
他话音未落,太庙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名传令兵冲进殿来,脸色惨白:“陛下!八百里加急——右贤王,率五万铁骑,再犯临关!”
满殿哗然。
嬴夙昭笑了,笑意森然:“澈儿,你看——朕的刀,来了。”
嬴夙澈没有慌。他看着嬴夙昭,忽然道:“皇叔祖,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临关,有本王的外祖。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的外祖,守了临关四十年。你五万铁骑,未必啃得下那块硬骨头。”
“那就看看,谁的刀硬。”嬴夙昭转身,大步走出太庙,“澈儿,朕在临关,等着你。”
他走出殿门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,向北疾驰而去。
太庙里,一片死寂。
嬴晟站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。他忽然开口:“皇叔,你方才说,皇叔祖与北狄通信三十年——那右贤王,为何偏偏这时候南下?”
“因为皇叔祖‘复生’了。”嬴夙澈道,“他的刀,要替他,打一场‘名正言顺’的仗。”
“那临关……”
“陛下放心。”嬴夙澈道,“臣,这就去临关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太庙。身后,陆时衍跟上来:“靖王,我跟你一起回去。临关,是我外祖的地盘。”
“好。”嬴夙澈道,“你带三千人,本王带三千人。六千铁骑,够陪右贤王,玩一局了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,正要出城,苏景瑜却追上来,塞了一封信在他手里:“殿下,下官还有一样东西——北狄使团入京旧档。下官发现,右贤王军中那位白衣军师,三年前入北狄时,曾持一枚信物。”
“什么信物?”
“一枚白梅玉坠。”苏景瑜一字一句,“与殿下手里那枚,一模一样。”
嬴夙澈握着信,指尖微微一顿。
白梅玉坠。白衣军师手里,也有一枚白梅玉坠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手里这枚,是白梅送的。白衣军师手里那枚,是谁给的?”
他收好信,一夹马腹,向北疾驰而去。
身后,皇城的方向,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。
那是右贤王再犯临关的,第一声战钟。
一千二百里,六天六夜。嬴夙澈赶到临关时,右贤王已经围城三日。
城头上,韩嵩浑身是血,拄着长刀,正在督战。老爷子看见他,咧嘴一笑:“好小子,又来了。这一回,右贤王学乖了,围而不攻,专断粮道。”
“外祖父,”嬴夙澈翻身下马,“本王来,就是来给他断粮道的。”
当夜,嬴夙澈登上城头,望着右贤王大营的灯火,在心里唤道:“系统,军阵·预判,能用吗?”
【宿主,军阵·预判已就绪。推演——右贤王大营,粮草囤于东南角,由三千轻骑看守。看守换防的时辰,在每日丑时与午时。丑时的换防,有半柱香的间隙。】
“半柱香。”嬴夙澈的指尖,在城垛上轻轻一叩,“够了。”
第二日丑时,嬴夙澈亲率五百精骑,趁换防间隙,摸进右贤王粮营,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
火起时,右贤王正在中军帐里,搂着新抢来的两个汉女,听见帐外喊声震天,鞋都来不及穿,冲出来一看——粮营方向,浓烟冲天。
“汉人!”他嘶声吼道,“是临关的人!”
他提刀上马,正要率军去救粮,城头忽然一声梆子响,临关城门洞开,韩嵩一马当先,率军杀出,直扑右贤王中军。
“老将军,”右贤王恨声道,“你这是要拼老命了?”
“拼?”韩嵩大笑,“老夫守临关四十年,今夜,是第一次觉得——这仗,打得痛快!”
两军阵前,刀光剑影。沈辞泠伏在城头,张弓搭箭,一箭射落右贤王的将旗。旗落,北狄军心浮动,被韩嵩的北境军一冲,顿时溃散。
右贤王败退三十里,临关,解围。
城头,韩嵩拊掌大笑:“好小子!老夫就说,你这趟,必来!”
“外祖父,”嬴夙澈单膝跪地,“孙女婿,来迟了。”
“不迟!不迟!”韩嵩一把扶起他,“你来得正好!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小子,右贤王这一退,退得蹊跷。他粮草被烧,不退反进,像是——在等人。”
“等人?”嬴夙澈的眉头,微微一动,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人,或者一个消息。”韩嵩道,“老夫总觉得,他帐下那个白衣军师,才是真正的主帅。”
“白衣军师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本王,正好,想会会他。”
“会他?”韩嵩皱眉,“那是右贤王的中军大帐。”
“外祖父,”嬴夙澈道,“本王查了他三卷——他右手五指齐全,不是白梅。他持假玉坠,不是斩线的人。一个既不是白梅、也不是斩线的人,却坐在右贤王的中军帐里,替右贤王出谋划策——他图的,是什么?”
“图什么?”韩嵩道。
“图让本王,”嬴夙澈一字一句,“顺着他的线,往下查。”
“你是说,他是故意引你上钩?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他让本王以为,斩线的主子在白梅。本王查白梅,查了三年——可他真正的用意,是让本王,疑心‘龙袍’。”
“龙袍?”韩嵩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
“外祖父,”嬴夙澈看着他,“你说,这朝堂上,穿龙袍的人,有几个?”
“一个。”韩嵩道,“陛下。”
“可本王总觉得,”嬴夙澈道,“这盘棋的棋眼,不在陛下身上。”
“那在谁身上?”
“在——”嬴夙澈顿了顿,“在那把龙椅,底下。”
韩嵩沉默了很久,忽然道:“小子,老夫在北境打了一辈子仗。老夫不懂朝堂,但老夫懂一个道理——打仗,最怕的,不是敌人太强,是不知道自己,在为谁打仗。”
“外祖父的意思是?”
“你去查清楚,”韩嵩道,“你查的这盘棋,到底,是在为谁打。查清楚了,再动手。”
“本王明白。”嬴夙澈道,“外祖父放心,本王这一仗,打之前,一定先看清——旗上绣的,是谁的号。”
当夜,嬴夙澈独自登上城头,望着右贤王大营里那顶白帐,忽然道:“系统,推演——白衣军师,是什么人?”
【宿主,天机预判·终级推演——白衣军师,原名商陆,三十年前入斩线。他身份特殊——他是斩线中,唯一一个,见过斩线主子真容的人。】
“他见过主子?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,“那主子,是谁?”
【推演受限。但本系统侦测到——商陆的命线,与龙椅之间,存在一道极细的连接。那道连接,非亲非故,是——‘奉命’。】
“奉命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他替主子,盯着龙椅。”
“那他今夜引本王入营,”他道,“是奉命,还是自作主张?”
【推演显示——商陆今夜之举,非奉命。】
“非奉命。”嬴夙澈的指尖,在城垛上轻轻一叩,“那他是在——背叛主子?”
“有意思。”他忽然笑了,“一个见过主子真容的人,背叛主子——那他来找本王,图的,就不是斩线了。”
“他图的,”他低声道,“是借本王的手,斩断斩线。”
远处,右贤王大营那顶白帐里,灯火忽然一暗。
像是有人,吹熄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