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梅茶楼,重新挂起了幌子。
说是茶楼,其实门庭冷清。京城里人人都知道,这茶楼与那位“复生”的先太子脱不开干系,谁也不敢轻易登门。只有嬴夙澈,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去,在二楼雅间坐定,冲楼下喊了一嗓子:“掌柜的,上茶。要你亲手泡的那种。”
楼下沉默了片刻,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:“来了。”
白梅端着茶盘上楼时,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袍,袖口那朵白梅,还是绣得端端正正。他在嬴夙澈对面坐下,亲手沏了一盏茶,推过去:“昨夜没睡好?”
“查了一夜的线。”嬴夙澈接过茶盏,“侄儿,你该跟本王说说,斩线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。”
白梅的手,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那盏茶,慢慢转了两圈,才道:“澈儿,你听过‘牵线木偶’吗?”
“听过。”
“这世上的命,本都该是各走各的。”白梅道,“可有人偏偏不信命——他要把天下人的命,都拴到自己手里,一根一根地牵。牵不动的人,他就把线剪断。”
“剪断?”嬴夙澈的指尖,在茶盏上轻轻一叩,“剪断之后呢?”
“剪断之后,那个人,就‘消失’了。”白梅看着他,“不是死,是消失——卷宗被销,名姓被抹,知道他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闭嘴。等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他,他这个人,就等于从没活过。”
“这就是‘斩线’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剪掉一个人的命线,让他从这世上,彻底消失。”
“对。”白梅道,“朕年轻时,也以为‘斩线’只是一个江湖帮派的名字。直到朕查了二十年,才查明白——斩线,不是帮派,是一门手艺。”
“手艺?”
“三十年前,先帝初登基,皇兄嬴夙昭摄政监国,权倾朝野。”白梅道,“皇兄是个绝顶聪明的人,可他聪明错了地方——他不想做权臣,他想做天子。他暗中豢养了一批人,专门替他做一件事:让‘碍事的人’,从这世上干干净净地消失。”
“那些人,就是斩线?”
“是。”白梅道,“斩线,是皇兄豢养的那批人的总称。他们不做别的,只做一件事——‘收线’。谁的命线碍了他的路,他们就收走谁的命线。三十年下来,京城里凡是知道皇兄旧事的人,要么被收进了他的网里,要么,就被斩了线。”
“那皇叔祖……为什么‘暴毙’?”嬴夙澈问。
白梅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先帝,察觉了。”他道,“先帝发现了皇兄豢养死士、私铸玉玺,龙颜大怒,要废他。皇兄怕了,主动上书请辞摄政,自请去皇陵守陵,为先帝祈福。先帝念在兄弟情分,准了。”
“可他一进皇陵,就‘暴毙’了。”白梅道,“暴毙得极干净——收殓、入棺、下葬,全是司设监一手操办,连宗人府都没能过目。”
“所以司设监,是斩线的。”嬴夙澈道。
“司设监的冯安,是斩线埋在宫里的第一根桩。”白梅道,“他替皇兄收殓,替皇兄销档,替皇兄经营那座‘空陵’——皇兄本人,就住在皇陵地下的暗室里,三十年,没有见过天光。”
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三十年不见天光。”他低声道,“那皇叔祖,图什么?”
“图一把龙椅。”白梅道,“他等先帝驾崩,等朕登基,等朕‘死’——等一个,他能名正言顺‘复生’的时机。”
“可他等到了朕假死,等到了二弟登基。”白梅看着他,“他为什么,还没有‘复生’?”
“因为他要的,不是‘复生’。”白梅一字一句,“他要的是——这大秦的江山,从根子上,烂掉。他要满朝文武,在乱局里跪下来,求他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“乱局?”嬴夙澈道,“什么乱局?”
“北狄南侵,是乱局;朝堂党争,是乱局;太子失德、宗室倾轧,都是乱局。”白梅道,“澈儿,你以为右贤王为什么敢南下?你以为北狄军中那面白梅旗,是谁挂的?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:“皇叔祖?”
“斩线的手,伸到了北狄。”白梅道,“那面旗,是斩线挂的。他们想借北狄的刀,逼大秦露出破绽,再让皇兄‘复生’,以摄政王之尊,收拾残局,名正言顺地坐进金銮殿。”
“所以白梅旗,是斩线在栽赃你。”嬴夙澈道,“他们想让满朝以为——通敌的人,是你。”
“是。”白梅道,“朕这二十年,替皇兄背了太多锅。通敌的锅,掘陵的锅,甚至你身上那咒——也有人想安到朕头上。”
“那咒……”嬴夙澈的声音,忽然低了下去,“侄儿,那咒,到底是谁种的?”
白梅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茶楼里,炭火噼啪一声爆开。
“澈儿,”白梅终于开口,“朕跟你说过,锁命咒,是朕种的,以血为引,以名为契。可朕没告诉你——朕种咒那夜,种了两道。”
“两道?”
“一道,种在你身上,续你的命。”白梅道,“另一道,种在朕自己身上,让朕的命,与你相连。你若死,朕的命,也跟着断。”
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,猛地收紧:“你……”
“朕那时候想的是——澈儿若是活不过二十五,朕也没必要活了。”白梅笑了笑,笑意清浅,“朕这一生,护不住父皇,护不住她,总得护住一个,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。”
她。嬴夙澈捕捉到那个字,心头一跳:“她,是谁?”
白梅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忽然道:“澈儿,你该去查你该查的事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皇城西郊,摄政王的陵。”白梅道,“朕给你一句忠告——那陵里,机关重重,暗室无数。你掘开它之前,先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皇兄‘暴毙’那一年,先帝曾赐他一口金棺。”白梅转过身来,看着他,“那口金棺,是空的。可朕查了二十年——那口金棺,如今,不在陵里。”
嬴夙澈的指尖,在茶盏上轻轻一叩:“金棺去哪儿了?”
“朕不知道。”白梅道,“但朕知道——三十年前,为皇兄收殓的,除了司设监的冯安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,你认识的人。”白梅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掘陵人一门,最后一代传人。他收山那年,进了暗楼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掘陵人。温迟说过——掘陵人一门的最后一代传人,收山之后,进了暗楼。而暗楼楼主说过——二十年前,有人雇暗楼做了一桩“移棺”的活儿。
“侄儿,”他哑声道,“二十年前替先太子‘移棺’的暗楼,和三十年前替摄政王‘收殓’的掘陵人——是同一批人吗?”
“朕不知道。”白梅道,“但朕知道——你把这盘棋下到这儿,该去暗楼,问楼主第三句话了。”
“第三句话?”嬴夙澈挑眉,“前两句是什么?”
“第一句,你问过——‘信’在哪儿。”白梅道,“第二句,你也问过——谁掘了朕的陵。”
“那第三句呢?”
白梅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第三句,你还没问出口——‘掘陵人一门的传人,如今,还活着几个?’”
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去吧。”白梅转身,走下楼去,“问清楚了,再来找朕。朕在梅根,等你。”
茶楼里,炭火明灭。
嬴夙澈望着白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忽然低头,看着掌心里那盏温热的茶。
他正要起身,却见那茶汤里,映着一道极淡的身影——楼梯口,白梅不知何时,又折了回来,正倚着栏杆,望着他。
“澈儿,”白梅忽然道,“朕还有一句话,忘了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宋成安,还活着。”白梅道,“他替朕,守了二十年陵。你若查金棺,去皇陵后山,找他。他认得你。”
“本王认得他。”嬴夙澈道,“他左脚微跛,本王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白梅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你身边那个叫阿曜的孩子,朕,对不起他。”
“你替他改了命。”嬴夙澈道,“你救了他一命。”
“可朕也改了他的命。”白梅道,“原着里,他本该死在五岁那年的冬天。朕改了他的命,让他活下来——可朕改的那一版命里,没有他母妃。”
“他母妃,”他低声道,“是朕,亲手送走的。”
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顿:“你送的?”
“她中了毒,救不回来。”白梅道,“她走之前,拉着朕的手说——‘瑝郎,别让曜儿知道,娘是被人害死的。让他以为,娘是病死的。’”
“朕答应了。”他道,“可朕这辈子,撒的谎太多,到如今,已经分不清,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下楼去,再没回头。
茶汤清亮,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“斩线,是一门手艺。”他低声道,“那本王倒要看看——这门手艺,能不能,剪断本王手里这把剑。”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大步走出茶楼。
门外,风雪正紧。他翻身上马,向着暗楼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第四章 茶楼重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