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辞泠回了一趟沈家。
她要查的事,只有她母亲韩氏当年的旧物,能给她答案。沈家的老宅她熟得很,可母亲生前住的西跨院,自母亲去后,一直锁着,连她父亲都不轻易开。
她站在那把生锈的铜锁前,看了很久,才抬手,摘下发间一根银簪,轻轻一拨——锁芯应声而开。
她推门进去。
屋里还留着母亲生前的样子:妆奁半开,窗下摆着一架旧琴,琴弦上落着薄薄的灰。沈辞泠走到妆奁前,拉开最底层那格抽屉——里头,静静躺着一只乌木匣子。
匣子上,刻着一朵小小的白梅。
沈辞泠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她打开匣子。匣内,是一卷泛黄的绢,和一封信。
绢上,是一幅画——两个年轻女子,并肩站在一株梅树下。一个穿宫装,一个穿骑装。穿宫装的女子,眉目温婉,她认得,是先太子妃;穿骑装的女子,眉眼与她,有七分相似。
是她母亲,韩氏。
画角,题着一行字,字迹娟秀:“戊寅年,梅园结义。瑝妃与韩氏,约为姐妹,同护一子。”
同护一子。
沈辞泠握着那幅画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母亲韩氏,与先太子妃,在梅园结义,约为姐妹——同护一子。那个“子”,是谁?
她展开那封信。
信,是母亲写给她的:“泠儿,你若看到此信,娘已经去了。娘这辈子,只瞒了你一件事——你出生那年,先太子妃曾托娘,养一个孩子。”
“那孩子,与你同岁,生在东宫,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嫡子。”
“可那孩子出生那夜,有人要杀他。太子妃拼了命,把孩子交给娘,让娘带出宫,交给白梅先生。”
“娘带着那孩子,在梅园等了三天,才等到白梅先生。先生接过孩子,对娘说——‘韩氏,这孩子的命,从今日起,系在你女儿身上。护好你女儿,就是护好这孩子。’”
“娘不明白先生的意思。可娘知道——太子妃把这孩子托给娘,是信娘。娘这一生,没辜负过她。”
“泠儿,那孩子,你见过的。他如今,该长大了。”
沈辞泠握着那封信,站在落满灰的屋子里,久久没有动。
那孩子。与阿曜同岁。出生在东宫,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嫡子。
“阿曜。”她低声道,“娘当年带出宫的,是阿曜。”
可她仍有一件事不明白——白梅先生说,“护好你女儿,就是护好这孩子”。她一个沈家嫡女,与阿曜的命,有什么干系?
她收起信,正要转身,妆奁最深处,忽然滚出一枚小小的玉坠。
玉坠雕成一朵白梅,温润剔透——与程篱当年交给嬴夙澈的那枚白梅玉坠,一模一样。
玉坠背面,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沈辞泠凑近看,那行字是:“护吾儿澈,平安喜乐。”
吾儿澈。
她握着那枚玉坠,指尖猛地收紧。
“护吾儿澈。”她低声道,“先太子妃刻的,是‘吾儿澈’。”
她忽然想起,嬴夙澈手里那枚玉坠,背面也刻着这五个字。程篱说,那枚玉坠,是先太子妃的贴身之物,全天下只有一个人配拿着它来问——靖王。
“原来有两枚。”她低声道,“一枚,在靖王手里;一枚,在娘手里。”
她握着那枚玉坠,走出西跨院,雪正大。
回到靖王府时,嬴夙澈正在书房等她。他见她脸色不对,放下茶盏:“查到什么了?”
沈辞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那幅画、那封信、那枚玉坠,一一摆在案上:“嬴夙澈,你先看这些。”
嬴夙澈展开画,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母亲,与先太子妃,是结义姐妹?”
“是。”沈辞泠道,“她们约好,同护一子。”
“同护一子。”嬴夙澈的指尖,在画上轻轻一点,“那‘子’,是谁?”
“是阿曜。”沈辞泠把信推过去,“我娘,当年亲手把阿曜,交给了白梅先生。”
嬴夙澈读完那封信,握着信纸的手,微微发紧:“先生说过——‘护好你女儿,就是护好这孩子。’”
“是。”沈辞泠道,“这句话,我想不明白。”
嬴夙澈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辞泠,你外祖说过,你出生那年,得过一场大病?”
“是。”沈辞泠道,“娘说,我出生那夜,差点没活下来。是外祖跪在雪地里,求了三天三夜,才求来一剂药。”
“求的谁?”
“娘没说。”沈辞泠道,“只说是一位姓温的先生。”
“温迟。”嬴夙澈低声道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那两株老梅,忽然道:“辞泠,我有个猜想——你出生那夜,与阿曜出生那夜,是同一天。”
沈辞泠的呼吸,猛地一滞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先生当年带出阿曜,路过沈家,恰好赶上你出生。”嬴夙澈道,“你娘说,你出生那夜差点没活下来——若那夜,恰好有人,把‘护命’的东西,种进了你身上呢?”
“护脉香。”沈辞泠一字一句,“温迟说,我身上的护脉香,是从小养着的。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道,“若那夜,白梅先生把你和阿曜,用同一道‘护命’的术法,绑在了一起——那护好你,就是护好他;你活着,他就活着。”
沈辞泠握着那枚玉坠,指尖微微发白:“所以,我娘说的‘同护一子’,护的,从来不是阿曜一个?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先生护的是——你和阿曜,两个人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沈辞泠站在灯下,忽然觉得,那朵十岁那年白梅留下的干花,又在她的袖中,轻轻颤了颤。
“嬴夙澈,”她忽然道,“你说,先太子妃刻那五个字——‘护吾儿澈’——的时候,心里想的,到底是谁?”
嬴夙澈没有回答。
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。
“护吾儿澈”的“澈”,是嬴夙澈的澈。可先太子妃,是先太子的妻子,是嬴夙澈的侄媳。她刻“吾儿澈”,是什么意思?
他忽然想起,白梅说过的话——“朕这一生,护不住父皇,护不住她,总得护住一个,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。”
那个“她”。
“辞泠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母亲留下的旧物里,有没有提过——先太子妃,是怎么没的?”
沈辞泠怔了怔,低头翻了翻那封信,忽然道:“娘的信里,提过一句——‘太子妃去的那年,我带着你,去梅园看过她。她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——姐姐,替我,看着澈儿。’”
“看着澈儿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先太子妃临终,托你母亲,看着澈儿。”
“你母亲应了吗?”
“娘说,她应了。”沈辞泠道,“娘说,她这一辈子,最重的一个字,就是‘诺’。”
嬴夙澈站在窗前,望着漫天的雪,忽然觉得,这二十年,有一张他看不见的网,一直在护着他。
“先太子妃,白梅,你母亲,温迟,外祖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这么多的人,都在护着本王。”
“那你更该好好的。”沈辞泠走到他身边,“你答应过我——要活过二十五岁,活过之后的,每一个年头。”
“嗯。”嬴夙澈握住她的手,“本王记得。”
窗外,那朵干花,又轻轻颤了颤。像是隔着二十年,有人在遥远的地方,听见了这句承诺。
当夜,嬴夙澈把沈辞泠查到的旧事,原原本本,告诉了韩嵩。
老爷子坐在灯下,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才道:“小子,你猜的,没错。”
“外祖父知道?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韩嵩道,“当年你娘难产那夜,老夫就在宫门外。先太子妃的人,连夜出宫,找到老夫,说——‘韩将军,太子妃说,请您护住韩贵妃的孩子。’”
“可那时候,本王还没出生。”嬴夙澈道。
“是。”韩嵩道,“那时候,你还在你娘肚子里。先太子妃让人带话——‘若韩贵妃生的是皇子,请韩将军,即刻带他出京,远走边关。’”
“远走边关?”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,“那时候,就有人要杀本王?”
“要杀你的,不是一个人,是一张网。”韩嵩道,“老夫那时候想不明白——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,碍着谁了?后来老夫才懂——你娘是韩贵妃,你若降生,就是先帝的嫡子。你活着,就有资格,坐那把龙椅。”
“坐在龙椅上的人,”他一字一句,“能不怕吗?”
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收紧:“外祖父,那本王出生之后呢?”
“你出生那夜,你娘,把你交给了先太子妃。”韩嵩道,“先太子妃,把你交给了老夫。老夫连夜出京,把你抱到了边关。”
“那本王怎么,又在宫里长大的?”
“因为先帝。”韩嵩道,“先帝舍不得你。他接你回宫,养在膝下,亲自教你读书。他说——‘朕的澈儿,朕要亲自养大。’”
“可先帝,”嬴夙澈哑声道,“对本王,从来冷冰冰的。”
“那是护你。”韩嵩道,“先帝越冷,越没人敢动你。你若得宠,满宫的眼睛,都会盯着你。”
嬴夙澈坐在灯下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先帝他,”他低声道,“护了本王一辈子。”
“是。”韩嵩道,“小子,你父皇,是个好父皇。他只是,不会说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他握着那枚玉坠,忽然觉得,掌心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