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曜是在第三日傍晚,被人送回靖王府的。
送他回来的人,依旧没有露面。只是门房在门槛上,看见一只油纸包,包里是阿曜的小包袱,和一张字条:孩子完好,还你。
阿曜进门时,整个人都怔怔的,像是魂儿还没回来。沈辞泠蹲下身,替他拍掉肩上的雪,轻声问:曜儿,这两天,你去哪儿了?
阿曜抬起头,看着她,又看了看嬴夙澈,忽然道:殿下,我见到我父王了。
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你见到谁了?他哑声道。
我父王。阿曜一字一句,接我走的人,戴着面具。可他摘下面具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脸了——他……他长得很像皇陵壁画上的那个人。
哪个壁画?
陵心里,画着先太子抱着一个孩子的壁画。阿曜道,接我走的人,跟画上的先太子,长得一模一样。
嬴夙澈蹲下身,扶着阿曜的肩:他还说了什么?
他说——阿曜的眼眶红了,他说,孩子,我是你父王。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
然后呢?
然后他就哭了。阿曜小声说,殿下,我父王……他哭得很伤心。他说他没办法,他说他得等一个人,等那个人把一盘棋下完,他才能回来认我。
等一个人?沈辞泠问,等谁?
他没说。阿曜摇头,他只说——那个人,叫澈儿。
嬴夙澈整个人,像被一道惊雷劈中。
澈儿。又是澈儿。
他……还说了什么?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还说——阿曜想了想,他说,让我先回来,等他把那盘棋下完。他说,等棋下完的那天,他会亲自来接我,带我去看皇城的灯。
皇城的灯。
嬴夙澈想起那幅东宫看灯的画,想起先太子生前最爱带他登城楼看灯,想起阿曜梦里那句等我长大,他带我去看皇城的灯。
阿曜,他哑声道,接你走的那个人,右手,是不是缺了半截手指?
阿曜一愣:殿下怎么知道?他右手,确实缺了半截手指。
嬴夙澈的指尖,在袖中猛地蜷起。
白梅。接走阿曜的人,是白梅。而阿曜说,白梅长得像先太子。
系统,他在心里,一字一句,白梅,是先太子?
【宿主,命线重叠度:百分之九十七。推演显示——白梅与先太子,为同一人的可能性,极高。】
那……嬴夙澈的声音发颤,先太子,没死?
【宿主,推演显示——二十年前,先太子,为假死。假死布局者:先太子本人。目的:脱离朝局,以之身,暗中护宿主、护遗孤、改剧本。】
嬴夙澈站在书房里,忽然觉得,整个世界,都在他耳边嗡嗡作响。
先太子,没死。
那个每逢上元,牵着他的手上城楼看灯的人;那个在他病重时,整夜守在东宫书房里的人;那个临死前,用锁命咒替他续命的人——他没死。
他活了下来,化名白梅,护了他两辈子。
那咒……他忽然问,温迟说,咒无解,除非种咒之人复生。先太子若没死——那本王的咒,是不是……
【宿主,推演显示——锁命咒,可解。解咒之法,须种咒之人,亲手解除。】
可以解。嬴夙澈低声道,本王身上的咒,可以解。
他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辞泠,他回头,看向沈辞泠,声音又哑又涩,本王的咒,可以解了。
沈辞泠看着他,眼眶也红了:我知道。
你早就知道?
我不知道。沈辞泠摇头,但我知道——你一定会等到这一天。
她顿了顿,又轻声道:嬴夙澈,你答应我的三件事,第一件、第三件,你都做到了。这第二件——你的咒,也该解了。
嬴夙澈把阿曜拉进怀里,揉了揉他的发顶,会解的。等本王,把那盘棋下完。
当夜,萧砚珩派人送来一封密信。
信很短:皇叔,东宫旧档中,又翻出一页先太子亲笔。夹在《千字文》抄本里,似是有意留给你。本宫原样抄录如下——
澈儿,等你看到这页纸,我大概,已经了第二次。别怕。这一世,我陪你把棋下完。
另:在梅根。来取。
嬴夙澈握着那页纸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,阿曜说接我走的人,戴着面具。白梅戴着面具见阿曜——他不想让阿曜知道,他的父王,一直在暗中看着所有人。
梅根。他低声道,阿曜背完了《千字文》,先太子说在梅根——这梅根,到底是什么地方?
他抬头,看向沈辞泠:你外祖那张宫图,还在吗?
沈辞泠道,我这就去取。
嬴夙澈站起身,去梅根。
现在?
现在。嬴夙澈道,白梅说,梅根等他。先太子说,在梅根。本王倒要看看——这皇城地下的梅根,到底埋着谁,藏着什么。
那夜,嬴夙澈在书房里,坐了很久。
他翻出赵时珍那页医案,又翻出温迟抄录的药方,一页一页,摊在案上。白附子,川乌,护脉香,续命补药——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串在一起,忽然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。
有人,从二十年前,就在给这个家里的人,续命。
续先太子的命,续他的命,续沈辞泠的命,续阿曜的命。
“一个人,要有多大的执念,”他低声道,“才会护着一家人,护二十年?”
系统在他脑中亮起:【宿主,天机预判·高级推演——先太子假死布局,涉及三十七人。这三十七人,二十年间,无一背叛。】
“三十七人,无一背叛。”嬴夙澈道,“能让三十七个人守口如瓶二十年——先太子这个人,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
【推演显示——先太子当年,以“报恩”二字,收拢了这三十七人。这三十七人,皆受过先太子大恩。】
“报恩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以恩收人,以义守密——先太子,好手段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两株老梅,忽然道:“那本王呢?”
“本王这二十年的命,又是谁,替本王‘报’的?”
次日清晨,萧砚珩又派人送来一封密信。
信很短:“皇叔,本宫连夜查了先太子妃的薨逝记录——先太子妃,并非病逝。本宫在东宫旧档里,找到一份太医院会诊记录:先太子妃,死于毒发。”
嬴夙澈握着那封信,指尖猛地收紧。
毒发。先太子妃,不是病逝,是毒杀。
“谁下的毒?”他哑声道。
“记录被撕了一角。”萧砚珩在信中写道,“本宫能查到的,只有一味药引——白附子。”
白附子。
又是白附子。
嬴夙澈站在窗前,握着那封信,久久没有说话。
白附子——他从小喝到大的药引,先太子妃的催命毒。这两样东西,怎么会用同一味药引?
“系统,”他在心里问,“先太子妃的死,和本王身上的咒,有关系吗?”
【宿主,天机预判·高级推演——先太子妃毒发当日,宿主的咒,曾被“加固”一次。】
“加固?”
【是。推演显示:先太子妃死前,曾以血为引,加固了宿主身上的锁命咒。】
嬴夙澈的呼吸,彻底乱了。
“先太子妃……以血为引,加固本王的咒?”他哑声道,“她为什么?”
【推演显示——先太子假死前,曾与先太子妃约定:一人护咒,一人护孤。先太子妃死后,护咒之责,便落在了白梅身上。】
“护咒。”他低声道,“护本王这条命。”
“原来本王这条命,”他忽然笑了,笑意却带着一丝涩意,“是两条命,换来的。”
入夜,沈辞泠把那对合拢的玉龙佩,摆在案上。
“嬴夙澈,”她忽然道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这两枚玉,为什么都要用龙纹?”
“龙纹?”
“玉开陵,印开朝,信开天下。”沈辞泠道,“陵、朝、天下——这三样东西,都是‘龙’的。能握着这三样钥匙的人,只能是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大秦的,下一任主人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顿。
“下一任主人。”他低声道,“你是说——这盘棋,下的不是二十年前的旧案,是二十年后的大位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辞泠道,“可我知道——白梅选了你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”
“他选本王……”嬴夙澈握着那对玉,忽然笑了,“可他有没有问过,本王想不想要?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他握着那对合拢的玉龙佩,走出书房,身后,沈辞泠与阿曜,一前一后,跟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