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这日，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靖王府与沈府之间，十里长街，红绸铺地，雪落在红绸上，转眼化开，像铺了一路的朱砂。满城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，议论纷纷：靖王殿下娶沈家姑娘，这可是太后娘娘亲赐的婚！听说太子殿下还要来证婚！乖乖，这排场，比娶公主还大！
花轿过街时，嬴夙澈一身大红喜袍，骑在高头大马上，唇角噙着一丝笑意。他这辈子，两世为人，头一回觉得，这漫天大雪，看着竟比春花还顺眼。
轿帘一角，被风掀起。他看见沈辞泠端坐轿中，凤冠霞帔，眉眼低垂，听见外头喧嚷，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蜷。
他忽然扬声，对着轿子喊了一句：沈姑娘，别紧张。本王在呢。
满街哄笑。
轿里的沈辞泠：
她隔着轿帘，咬牙切齿：嬴夙澈，你闭嘴。
闭嘴可以。嬴夙澈慢悠悠道，你先应本王一声，本王才放心。
轿帘里沉默了一会儿，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：……在呢。
满街的笑声更响了。嬴夙澈也笑了，眉眼弯弯，像偷到了糖的孩子。
拜堂时，证婚人果然来了。
萧砚珩一身明黄储君常服，站在高堂一侧，亲手替两人递上合卺酒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愿皇叔与沈姑娘，白首同心，此生不离。
他放下酒盏时，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，随即收回，退后半步，脸上只剩温润得体的笑意。
陆时衍没能回京——北境军务吃紧，他遣快马送回来一坛老酒，附着一张字条：北境安稳，贺你。酒烈，护得住媳妇。等你带她来北境，我请你们喝新酿的。
苏景瑜送了一幅字，挂在喜堂上，满堂宾客都看见了那两句：愿有岁月可回首，且以深情共白头。
韩嵩是亲自来的。老爷子从北境赶了三天的路，进门时胡子眉毛都是霜，却精神抖擞，往高堂上一坐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：老夫的外孙女出嫁，满朝都看着！老夫把话搁这儿——谁要敢欺负我外孙女婿，老夫北境的令旗，认得他！
满堂哄笑。
嬴夙澈恭恭敬敬地给韩嵩敬了杯茶：外祖父放心。辞泠嫁进靖王府，靖王府的门槛，就是她说了算。
好小子！韩嵩拍着大腿，这话，老夫爱听！
洞房里，红烛高烧。
嬴夙澈挑开盖头时，沈辞泠正低着头，指尖绞着袖口。烛火映着她的脸，比平日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柔意。
沈姑娘，他轻声道，本王等这一天，等了两辈子。
沈辞泠抬眼看他，眼眶有些红：……你就会说好听的。
本王说的，句句是真。他在她身边坐下，从怀里摸出那枚旧玉——第一卷她收下的那枚，系上红绳，重新挂回她颈间，玉，本王连本带利，送回来了。
沈辞泠低头看着那枚玉，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就红了。
嬴夙澈，她哑声道，你答应我的，都算数？
都算数。
那你要答应我三件事。
一百件都行。
第一，不许再一个人涉险。她一字一句，第二，你身上的咒，必须解。第三——她顿了顿，你要活过二十五。活过二十五之后的，每一个年头。
嬴夙澈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笑了，把她的手，握进掌心，本王答应你。三件，都答应。
系统在脑中，缓缓亮起一行金色的字：【宿主，沈辞泠好感度 100。解锁被动天赋——同心·共命：宿主与沈辞泠可互相感知对方致命危险，每日一次。】
同心·共命。嬴夙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忽然觉得，这名字，起得真好。
辞泠，他轻声道，本王忽然觉得，这一世，赚了。
赚什么？
赚了一个你。他看着她，还有——赚了一辈子。
窗外，风雪一夜未歇。
第二日清晨，嬴夙澈推开婚房的门，准备去给韩嵩敬茶，却在门口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一朵白梅，压着婚房门槛，花上还带着晨露，像是刚摘下来的。
白梅下，压着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清瘦，落笔如梅：新婚之喜。你的命，我续的；她的命，我护的。
嬴夙澈握着那张字条，指尖微微发紧。
他正要收起来，身后却传来沈辞泠的声音：等等。
沈辞泠不知何时醒了，披着外袍走到门口，看见那朵白梅，整个人忽然僵住了。
辞泠？嬴夙澈回头，怎么了？
沈辞泠盯着那朵白梅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发颤：这朵梅……我见过。
你见过？
十岁那年。沈辞泠一字一句，我掉进御花园的湖里，是冬天，水冷得刺骨。有人跳下来把我捞上来，用一件白斗篷裹住我——那人走的时候，在我手里，塞了一朵白梅。
他说——她抬眼，看着嬴夙澈，姑娘，今日这命，是白梅救的。将来若有人问起，就说白梅护过沈家姑娘。
嬴夙澈握着那张字条，站在雪地里，忽然觉得，这盘棋，比他想的，还要大。
十岁。他低声道，那时候，本王还在深宫里喝药。
沈辞泠看着他，那时候，你还不认识我。
可白梅，认识你。嬴夙澈一字一句，他十岁那年救了你，二十年后，又来给本王续命——辞泠，这个白梅，到底在图什么？
沈辞泠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我不知道他图什么。但我知道——他护了我们两个人，护了二十年。
嬴夙澈，她抬眼，不管他是谁——冲着这二十年，他就不该是我们的敌人。
嬴夙澈握着那朵白梅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远处，韩嵩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：新娘子新郎官呢？敬茶了！
沈辞泠弯了弯唇角，拉着他的衣袖：走。先去敬茶。
拜堂后，阿曜一路跟着花轿跑回靖王府，在门口站得笔直，像个小门神。沈辞泠进门时，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，一本正经道：“嫂嫂，往后家里的事，您说了算。殿下要是欺负您，您告诉我，我给您撑腰。”
满堂哄笑。嬴夙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：“本王欺负她？她不欺负本王，本王就烧高香了。”
沈辞泠睨他一眼，没接话，却从袖中摸出一枚早就备好的红包，塞给阿曜：“喏，嫂嫂给你的。压岁钱。”
阿曜捧着红包，高兴得直转圈。
敬酒时，苏景瑜端着酒盏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殿下，下官有一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苏编修但说无妨。”
“下官昨日整理翰林院旧档，翻到一卷北狄商路的舆图。”苏景瑜道，“舆图上，有一处朱笔标注——在临关以北，右贤王的牧地边上。标注的字迹，与白梅茶楼那张字条，一模一样。”
嬴夙澈握着酒盏的手，微微一顿：“白梅，在右贤王的牧地边上，标了东西？”
“是。”苏景瑜道，“下官不敢妄断——但殿下若有一日北上，不妨，去看看那处地方。”
“多谢苏编修。”嬴夙澈郑重地拱了拱手。
苏景瑜还了一礼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，低声道：“殿下，下官多嘴一句——白梅这个人，下官查过他的底，查不到。查不到的人，要么是鬼，要么——是比鬼还难缠的人。”
“殿下保重。”
夜里，宾客散尽，红烛高烧。嬴夙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满院的红绸与雪，忽然对系统道：“系统，本王成亲了。”
【宿主，本系统注意到了。恭喜。】
“恭喜就完了？”
【宿主，本系统已发放大婚奖励：沈辞泠好感度100，解锁“同心·共命”。若宿主想要更多——建议宿主，先活过二十五。】
嬴夙澈：“……你倒是会泼冷水。”
他笑着摇头，正要回房，忽然看见廊下那两株老梅，不知何时，竟开了第一朵花。
他站在雪里，看着那朵花，忽然低声道：“白梅，你种的这满园梅，到底，是在等谁？”
大婚前一日，宫里送来太后娘娘的赏赐——一对白玉如意，一匣南海明珠，还有一只描金漆盒。
沈辞泠打开漆盒，里头躺着一支旧银簪，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白梅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愣住了。
“太后娘娘说，”传旨的嬷嬷道，“这簪子，是太后年轻时，一位故人送的。太后说，沈姑娘戴上它，必得良人，白首同心。”
沈辞泠握着那支旧银簪，忽然觉得，这簪子上的白梅，和她在梦里见过的那朵，一模一样。
大婚那日，她鬼使神差，把那支旧银簪，别进了发间。
满堂宾客，谁也没注意到——只有嬴夙澈，在看见那支簪子时，握着酒盏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他认得那支簪子。
那是先太子的旧物。
他转身时，把那朵白梅，小心地收进了怀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