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急报,是在一个雪夜进京的。
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摔进御书房时,驿卒已经跑死了三匹马。嬴晟展开军报,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——北狄右贤王,率三万铁骑南侵,连破北境两城,前锋已至临关城下。
临关之后,是北境三镇。三镇之后,是中原。
韩嵩驻军北境,正在右贤王兵锋所向之处,军报上说,他已在临关苦守三日,箭尽粮绝。陆时衍领兵驰援,半路遭遇伏击,重伤。
满朝哗然。
陛下!有人出列,北狄来势汹汹,臣请即刻调京畿之兵,驰援北境!
陛下!又有人出列,右贤王敢南下,背后必有内应!臣请彻查边关将领!
嬴晟坐在龙椅上,听满朝吵成一片,忽然开口:靖王。
嬴夙澈出列:臣在。
朕授你钦差行营大总管之衔。嬴晟一字一句,京畿三营、北境三镇,皆听你调遣。三日内,给朕赶到临关。
满殿一静。
钦差行营大总管。这道旨意一下,等于把半个大秦的兵权,交到了一个闲散皇叔手里。
嬴夙澈垂着眼:臣,领旨。
散朝后,嬴夙澈走出金銮殿,萧砚珩追了上来。
皇叔。他递过来一只锦囊,本宫在兵部查档时,抄了一份北狄使团入京的旧档。皇叔路上看——右贤王南下,选的这个时机,太巧了。
嬴夙澈接过锦囊:巧在哪儿?
巧在——萧砚珩压低声音,郑和伏法那夜,北狄使团,正好。
嬴夙澈的指尖,在锦囊上微微一顿:殿下是说,北狄南下,是冲着郑和案来的?
本宫不知道。萧砚珩道,本宫只知道——郑和死了,他送出去的那张布防图,还落在北狄手里。右贤王敢长驱直入,是因为他手里,有图。
布防图。
嬴夙澈握着锦囊,忽然觉得,这一局,从第一卷猎场惊变开始,就一直在收线。
多谢殿下。他拱了拱手。
皇叔客气。萧砚珩看着他,忽然道,皇叔此去,本宫有一事相托。
殿下请讲。
阿曜。萧砚珩道,皇叔出京,把阿曜送到东宫来。本宫替皇叔,看着他。
嬴夙澈沉默了一瞬,拱手:有劳殿下。
当夜,靖王府。
沈辞泠正在收拾行囊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我不留在京城。
本王知道。嬴夙澈在她身边坐下,本王也没打算留你。
沈辞泠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回头看他:你同意我去?
拦不住你。嬴夙澈道,再说——你外祖被围在临关,你不去,你也不放心。
沈辞泠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红:嬴夙澈,我外祖他……
本王会把他,平平安安带回来。嬴夙澈握住她的手,连你外祖,带北境三镇——本王都会带回来。
系统在脑中,缓缓亮起:【宿主,主线任务更新——驰援北境,解临关之围。任务奖励:解锁军阵·预判权限,北境三镇令旗可调。】
军阵预判。嬴夙澈在心里道,来得正好。
大军开拔,定在明日寅时。
当夜,嬴夙澈把阿曜送进东宫。少年抱着自己的小包袱,站在东宫门口,仰头看着他,忽然道:殿下,你会回来的,对吧?
嬴夙澈揉了揉他的发顶,等本王回来,带你去皇陵,看你父王。
阿曜用力点头,又像是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玉,塞进他手里:殿下,这个,还是先放您这儿。先生说,玉在人在——您带着它,我踏实。
嬴夙澈握着那半枚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玉,心里微微一烫。
他说,本王带着它。
他转身要走,阿曜却忽然喊住他:殿下!
先生昨晚,给我托了个梦。阿曜小声说,先生说——告诉澈儿,右贤王军中,有他要的答案。
嬴夙澈的脚步,猛地一顿。
右贤王军中,有他要的答案。
白梅,连北狄的局,都算到了。
阿曜,他低声问,你先生,还说了什么?
先生还说——阿曜道,让澈儿小心。这一路,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到临关。
嬴夙澈站在东宫门口,夜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。
他忽然笑了,笑意却冷得发毛:有人不想让本王活着到临关?
那本王,偏要活着到。
他转身,大步走进风雪里。
寅时,大军开拔。
三万京畿将士,踏着没膝的积雪,一路向北。嬴夙澈骑在马上,忽然从怀中取出萧砚珩给的锦囊,拆开——里面是一张纸条,只有一行字:
右贤王帐下,有一军师,白衣,从未出帐。其人入北狄帐下,三年有余。三年前,正是郑和升任兵部左侍郎那年。
白衣军师。
嬴夙澈握着那张纸条,忽然想起阿曜梦里那句右贤王军中,有你要的答案。
白衣军师……他低声道,白梅,是你吗?
大军向北,风越来越紧。他回望京城的方向,忽然想起御案上那朵白梅,想起白梅留下的那句话:右贤王军中,有你要的答案。
这朵梅,他在心里,一字一句,到底是护本王,还是引本王入局?
开拔那日,京城百姓夹道相送。嬴夙澈骑在马上,身后是三万京畿将士,旌旗蔽日。他忽然听见人群里,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:“殿下!”
他回头——阿曜挤在人群里,踮着脚,冲他挥手。少年喊得嗓子都劈了:“殿下!您答应我的!回来带我去看灯!”
嬴夙澈在马上,遥遥冲他挥了挥手,扬声喊道:“等着本王!”
阿曜用力点头,眼眶却红了。
大军出城十里,沈辞泠策马赶到他身侧,递过来一只油纸包:“阿曜让我捎的——他说,路上饿了,垫垫肚子。”
嬴夙澈打开油纸包,里头是几块桂花糕,压得整整齐齐,还带着温热的香气。
“这孩子。”他弯了弯唇角,把糕点收进怀中,“本王记着了。”
大军一路北行,风越来越大,雪越来越深。行至第七日,前方探马忽然来报:“大总管!前头官道上,有人拦路!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是个老乞丐,说要见大总管,说——‘给靖王殿下,捎句话。’”
嬴夙澈催马上前。官道正中,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,拄着根树枝,见他过来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靖王殿下,老朽等你,等了三天了。”
“老人家认得本王?”
“不认得。”老者摇头,“可有人让老朽,在这里等你。那人说——‘靖王殿下若路过,告诉他:梅先生北行那几年,每年,都在临关城门外,站半日。’”
嬴夙澈握着缰绳的手,猛地收紧。
“梅先生?”
“那人说,梅先生每年冬天,都到临关。不上城楼,只站在城门外,望着北边,站半日,就走。”老者道,“那人还说——殿下若问梅先生在看什么,就说:他在看一个人,什么时候,能长大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看一个人,什么时候能长大。
“老人家,”他哑声道,“传话的人,长什么样?”
“穿白衣。”老者道,“袖口,绣着一朵白梅。”
大军继续北行,嬴夙澈一路上,把“梅先生每年在临关城门外站半日”这句话,翻来覆去地琢磨。
“他在看一个人,什么时候能长大。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当年,是跟着外祖父在边关长大的。”
“白梅每年冬天到临关,看的,是本王?”
系统在他脑中亮起:【宿主,天机预判·高级推演——白梅北行二十年,每次停留的地点,与宿主幼年随韩嵩驻军的驻地,高度重合。】
“重合?”嬴夙澈的指尖,在缰绳上轻轻敲了敲,“你是说,本王小时候在哪儿,白梅就追到哪儿?”
【推演结果:是。宿主,白梅的北行路线,不是商路——是“看护路”。】
“看护路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他追了本王二十年。”
“那本王这次北上,是不是……离他,越来越近了?”
他抬眼,望着北境茫茫的雪原,忽然笑了:“白梅,你追了本王二十年——这一回,换本王,来追你。”
大军踏碎积雪,一路向北。风雪里,那面绣着白梅的旗,还挂在右贤王的中军帐前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正静静地,看着他。
风雪里,没有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