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楼不在京城。
它在京城西面一百里外的黑岭上,藏在终年不散的雾气里。江湖上的人说,暗楼没有门,只有路——走到楼前的人,若是没人引路,就只能看见满山的坟。
嬴夙澈到黑岭时,天色将暮。他握着那枚铁莲花,沿着山路走了半个时辰,忽然听见雾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:靖王殿下,好胆量。这黑岭,二十年没人敢一个人上山了。
本王来讨债。嬴夙澈把那枚铁莲花,举到面前,有人欠了债,让本王来收。
雾里沉默了片刻,那声音忽然笑了:铁莲花。温迟那个老东西,终于肯把这条命的人情,花出去了。
进来吧。
雾散开,露出一条石阶。石阶尽头,一座黑沉沉的三层木楼,立在夜色里,像一只蹲伏的巨兽。
嬴夙澈走进楼中。楼内没有灯火,只有一盏青铜灯,悬在梁上,灯下坐着一道身影——暗楼楼主。
楼主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,一身玄衣,半边脸罩着青铜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见嬴夙澈进来,也不起身,只淡淡道:靖王殿下,想要什么?
三样东西。嬴夙澈在他对面坐下,其一,的下落;其二,掘陵人的消息;其三——白梅的底。
楼主看着他,忽然笑了:殿下要的东西,一样比一样烫手。
烫手的东西,才有价值。
楼主道,那本座,就一样一样说。
信楼主道,本座这座楼,顶楼确实封着一件先太子寄存的旧物。本座守了二十年,只等持完整玉龙佩之人来取。
那本王带玉来了。嬴夙澈道。
殿下急什么。楼主不紧不慢,本座的话,还没说完。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那件旧物,三年前,被人动过。动了它的人,留下了记号。
什么记号?
一朵白梅。
嬴夙澈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白梅动过?他道,信,还在吗?
楼主道,白梅动了它,又原样放了回去。本座后来才明白——他不是来取的,他是来信的。
看信?
像是在确认,那件东西,还好好地在。楼主看着他,殿下,一个人若想取走一样东西,不会只看不动。他看不动它——说明他在等,等一个的时候。
等本王来取?
或许。楼主道,所以本座才说,殿下这趟,来得不早不晚。
他说完,站起身,向楼上走去:跟本座来。
顶楼,只有一间密室。密室正中,放着一只旧木箱。
楼主没有开箱,只退后半步:箱子是死锁,只有钥匙能开。钥匙——在殿下身上。
嬴夙澈一怔:本王身上?
他低头,看着自己怀里那对合拢的玉龙佩,忽然明白了。他取出玉龙佩,按在箱盖的凹槽上。
箱盖无声弹开。
箱内,只有一卷帛书。嬴夙澈拿起帛书,展开。
帛书上的字迹,是先太子的笔迹,墨色如新:澈儿亲启。你能走到此处,说明的事,你已查了大半。可老夫要告诉你——,不在暗楼。
嬴夙澈握着帛书的手,微微一紧。
信不在暗楼?他抬眼,看向楼主。
殿下看下去。楼主道。
帛书继续写着:玉开陵,印开朝,信开天下。,不在暗楼,在——皇城地下的梅根。等澈儿查清掘陵之人,带着玉龙佩来梅根,取信。
落款,依旧是那两个字:兄瑝。
嬴夙澈握着帛书,久久没有说话。
楼主,他忽然道,二十年前,先太子下葬,是暗楼替他移的棺?
楼主沉默了一瞬。
殿下好眼力。他终于开口,本座也不瞒你——二十年前,有人花天价,雇暗楼做一桩的活儿。那口棺,从下葬那天起,就是空的。
空的?嬴夙澈的声音,微微发紧。
楼主道,先太子的尸身,在入土之前,就被人换走了。
谁换的?
楼主看着他,缓缓道:本座查了二十年,只查到一个人的名字——姓宋,名成安。
宋成安。
嬴夙澈握着帛书的手,猛地收紧。
宋成安,他哑声道,先太子身边的掌印太监,殉主而死的那个人?
殉主是假。楼主道,他换走先太子的尸身,是因为——那口棺里躺的,本就不是先太子。
那棺里躺的是谁?
本座不知道。楼主摇头,本座只知道——宋成安换棺那夜,带走了两样东西。
哪两样?
一样,是先太子的尸身。楼主道,另一样——是个孩子。
嬴夙澈的呼吸,彻底乱了。
孩子。宋成安从陵里带走的,还有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,后来呢?
后来?楼主看着他,殿下不是已经,把他养在府里了吗?
嬴夙澈整个人,像被一道惊雷劈中。
你是说……他声音发哑,阿曜?
本座没说。楼主道,本座只是提醒殿下——这两个字,从二十年前,就是被人算好的棋。
他转身,向楼下走去:殿下,暗楼能告诉你的,都告诉你了。剩下的——在哪儿,是什么,白梅是谁——你得自己去找。
楼主留步。嬴夙澈喊住他,你方才说,白梅动过,又原样放了回去——那白梅,到底是想护,还是想毁?
楼主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本座不知道白梅想做什么。他道,但本座知道一件事——白梅雇暗楼的,护的都是同一个人。
靖王,嬴夙澈。楼主一字一句,二十年间,白梅在暗楼下的每一单,都是在保你,活过某个日子。
保本王活过某个日子?嬴夙澈的声音,微微发紧,保本王活过什么日子?
楼主终于回过头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殿下自己的死期。他说,殿下,你自己算算——这二十年,你躲过多少次必死之劫
嬴夙澈握着帛书,站在暗楼的顶楼,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灯火明灭。
他忽然想起,第一卷猎场惊变,那支淬毒的箭擦着他的咽喉飞过;想起小时候,那些莫名其妙痊愈的重病;想起温迟说的那句——有人从你出生起,就在用一味极温和的补药,护着你的底子。
白梅,他低声道,你到底,替本王挡了多少刀?
楼主的声音,从楼下传来,带着一丝回音:殿下,有些人护你,是因为你值得。有些人护你,是因为你身上,系着一盘棋。
你身上那位白梅先生——他护你,是哪种?
嬴夙澈握着铁莲花,站在空荡荡的顶楼,久久没有回答。
夜风穿过木楼,吹动他怀中的帛书。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行字:等澈儿查清掘陵之人,带着玉龙佩来梅根,取信。
掘陵之人。他低声道,本王会查清的。
梅根。他抬眼,望向京城的方向,本王也会去的。
离开暗楼前,嬴夙澈又问了楼主一句:“楼主,本王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你说,白梅二十年间的‘护单’,护的都是本王。”嬴夙澈道,“那本王想知道——白梅下的第一单,是什么时候?”
楼主沉默了片刻:“二十年前,先太子薨逝那夜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那夜,白梅下了一单——‘护靖王嬴夙澈,过今夜。’”楼主道,“那时候,殿下才四岁。”
“四岁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那时候,本王连‘靖王’都还不是。”
“可白梅,已经替本王,下了第一单。”
“殿下,”楼主看着他,“一个在别人四岁时,就开始护他的人——你说,他图什么?”
嬴夙澈握着铁莲花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在心里,把那句话,一遍又一遍地念着。
“护靖王嬴夙澈,过今夜。”
“从四岁,护到二十五。”他低声道,“白梅,你到底,要护本王,护到什么时候?”
白梅——他忽然笑了,你等着本王,一步一步,走到你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