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后的日子,比嬴夙澈预想的,还要甜。
沈辞泠搬进靖王府,头一件事,就是把书房窗边那盆蔫了的墨兰,重新养活了。第二件事,是定下规矩:嬴夙澈每夜亥时必须回房,不许在书房过夜——理由是你身上的咒没解,作息乱了,伤身。
嬴夙澈嘴上应着,转头就在书房偷偷加了一盏灯。
结果第二夜,沈辞泠拎着灯笼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,也不说话。嬴夙澈默默把灯灭了,起身跟她回房。
你倒会拿捏本王。他嘟囔。
拿捏你?沈辞泠挑眉,我是为你好。
是是是,王妃说得对。
阿曜在边上捂嘴笑,被沈辞泠轻轻拍了一下脑袋:笑什么?去背书。
我背完了!阿曜挺起胸脯,《千字文》从头背到尾,一字不差。
沈辞泠夸了他两句,阿曜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,又忽然想起什么,小声说:嫂嫂,其实我昨天做了个梦。
什么梦?
梦见先生了。阿曜道,先生站在一棵老梅树下,跟我说——你背完《千字文》,我就告诉你,你父王是谁。
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顿。
你先生……还说什么了?他问。
先生还说——阿曜想了想,他说,殿下若问起他的右手,就让我告诉殿下——他右手那根手指,是二十年前,替人挡刀没的。
右手,手指。
嬴夙澈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姜贵妃说过——白梅的右手中指,缺了半截,是替先太子挡刀留下的。
阿曜的先生,右手中指,也缺了半截。
阿曜,他压下心头的波澜,你先生,和你说的那个很会医术的伯伯,是同一人吗?
不是。阿曜摇头,伯伯是伯伯,先生是先生。伯伯只在山上养了我半年,先生是从小把我带大的。
那伯伯,后来去哪儿了?
不知道。阿曜道,先生没说过。但先生每年冬天,都会带我去那座山上住几天,说——替你伯伯,看看雪。
嬴夙澈放下茶盏,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久久没有说话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:【宿主,命运编辑者侦测——阿曜命线上,存在被改写的痕迹。改写方向:植入。植入内容:别信白衣人。植入时间:幼年。植入者:非白梅。】
植入者,非白梅。嬴夙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,那是谁?
【推演显示——植入者,与势力同源。宿主,有人在很早以前,就在阿曜心里,埋了一颗离间的子。】
离间。嬴夙澈低声道,离间阿曜和白梅——让阿曜,不信任那个护了他一辈子的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那两株老梅,忽然道:斩线的人,比本王想象的,还要早落子。
当夜,沈辞泠来了书房。
她进门时,怀里抱着那只食盒,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:我今日,让人去查了白梅茶楼的底。
查到了?
茶楼是二十年前开的,掌柜姓白,从不露面。沈辞泠道,茶楼里的伙计说,掌柜的每年冬天,都会闭店一个月,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
每年冬天闭店。嬴夙澈道,去哪儿?
伙计说,掌柜的每年冬天,都会去北边。沈辞泠看着他,北边——是北狄的地界。
嬴夙澈的指尖,在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白梅,每年冬天去北狄。他低声道,他一个京城茶楼掌柜,去北狄做什么?
不知道。沈辞泠道,但我总觉得,这条线,得往下挖。
怎么挖?
他既然每年冬天去北狄,那今年,他一定还会去。沈辞泠看着他,你查了他这么久,不如——跟一次。
跟白梅?嬴夙澈挑眉,你确定,跟得住他?
跟不住。沈辞泠坦然道,但可以守株待兔。
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摊开——是一张北狄边境的地图。图上,用朱笔圈着一处地方。
这是什么?
白梅茶楼北边那条商路,二十年间,但凡出事的商队,都在这处驿站附近。沈辞泠道,我让人翻了十年的商路案卷——白梅每年冬天出城,走的都是这条路。
嬴夙澈看着那处被朱笔圈起的地方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辞泠,你这查案的本事,快赶上本王了。
近朱者赤。沈辞泠淡淡道。
嬴夙澈道,等京里的事告一段落,本王就去这条路上,会会这位白先生。
他话音未落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阿曜抱着一只油纸包跑进来,兴冲冲道:殿下!嫂嫂!先生让人送东西来了!
什么东西?
阿曜把油纸包放在案上,打开——里头是一卷画轴。
嬴夙澈展开画轴。
画上,是一幅极工整的雪夜梅景:老梅树下,两个小小的人影,并肩站着,仰头看灯。一个穿着太子的朝服,一个只有三四岁,被太子牵着手。
画角,题着一行字,字迹清瘦,落笔如梅:昔年上元,东宫看灯。今寄澈儿,贺其新婚。
嬴夙澈握着那卷画轴,指尖微微发颤。
澈儿。又是。
殿下,阿曜凑过来看画,忽然道,这画上的人,好像你呀。
嬴夙澈看着画上那个被先太子牵着手的孩童,忽然觉得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是像。他哑声道,画上那个孩子,是本王。
阿曜瞪大眼睛,那旁边那个……是先太子殿下?
那先生怎么会有这幅画?阿曜问。
嬴夙澈握着画轴,没有回答。
他只在心里,把那句昔年上元,东宫看灯,一遍又一遍地念着。
东宫看灯。那是先太子与他的旧事。可画这幅画的人,却连他们并肩站着的位置、仰头看灯的角度,都画得分毫不差——像是亲眼见过。
系统,他在心里问,白梅,真的只是先太子的吗?
【宿主,命线重叠,无法判定。但推演显示——白梅对东宫旧事的熟悉程度,远超二字。】
嬴夙澈握着画轴,站在灯下,忽然低声道:那本王就亲自去问问他——问他,为什么连本王四岁那年,站在先太子身边看灯的样子,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婚后半月,苏景瑜又登了一次门。这一回,他送来一摞抄好的旧档,全是北狄商路近十年的过境记录。
“殿下要查白梅北行的路线,下官把翰林院能翻的都翻了一遍。”苏景瑜道,“下官发现一件事——白梅每年冬天北行,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但落脚的地方,从不在同一处。”
“他在躲人?”沈辞泠问。
“不像躲。”苏景瑜摇头,“倒像是——在‘看’什么。他每年北行,都会在某几处驿站附近,停留半日。那些驿站,恰好都在临关以北、右贤王牧地边缘。”
“他在看右贤王。”嬴夙澈的指尖,在案上轻轻敲了敲,“一个京城茶楼掌柜,每年冬天,跑到北狄右贤王的地界边上,看半日——他在看什么?”
“下官不知道。”苏景瑜道,“但下官知道——右贤王这三年的每次调动,都在白梅北行之后。”
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顿。
“右贤王每次调动,都在白梅北行之后?”他道,“你是说——白梅在替右贤王,看什么?”
“或者,”苏景瑜压低声音,“白梅在替大秦,看右贤王。”
书房里,安静了片刻。
“多谢苏编修。”嬴夙澈郑重拱手,“这份旧档,帮了本王大忙。”
“殿下客气。”苏景瑜笑了笑,“下官一介文人,能帮殿下的,也只有这些纸上的功夫了。”
苏景瑜走后,沈辞泠把那份北狄商路记录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忽然道:“嬴夙澈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白梅每年北行,若是替大秦看着右贤王,那他这些年的身份,就只有一个可能。”
“什么可能?”
“他是皇家的人。”沈辞泠一字一句,“或者说——他是‘宫里’的人。”
“一个替皇家看着北境的人,一个能改三处天命的人,一个护了我们三个人二十年的人。”嬴夙澈低声道,“辞泠,你说,这样的人,图什么?”
“图你活过二十五。”沈辞泠看着他,“他所有的布局,都绕不开这四个字——活过二十五。”
嬴夙澈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活过二十五。”他低声道,“本王这条命,到底藏了什么,值得一个人,用二十年去护?”
窗外,夜雪无声。他望着院中那两株老梅,忽然觉得,这满院的梅影,都像是白梅的眼睛,正静静地,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