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苍狼原,决战。
右贤王的十万铁骑,在苍狼原南麓,铺开成一片黑压压的海。阵前,右贤王一身银甲,骑着一匹枣红马,手里,握着半面玉符。
靖王!他扬声道,你入老汗王的陵,取的,是本王,给你留的假符!
真符,他一字一句,在本王手里!
军阵里,一片哗然。
靖王的符是假的?有北狄头领在阵中喊道,那这仗,还怎么打?
诸位!右贤王举起那半面符,举过头顶,本王手里的,才是真符!合符之日,北狄还约——这约,该由本王,来合!
由你来合?嬴夙澈的声音,从大秦阵前,传出来,右贤王,你手里的符——
你倒是看看,他一字一句,是真,是假。
他翻身下马,从怀里,取出那半面玉符,一步步,走到两军阵前。
本王手里的,也是。嬴夙澈道,你那半面,本王这半面——咱们,当众,合一个试试。
合符?右贤王盯着他,忽然,笑了,本王手里的,是真符。你手里的,是假符。假符,怎么合?
合不合得,嬴夙澈道,试了,才知道。
他扬手,把那半面玉符,抛向阵中。
玉符在空中,划过一道弧线,地一声,落在两军之间,那方石台前。
石台,是老汗王陵前,那方合符的石台。
台上,五个孔,在日光下,泛着幽幽的光。
合符,需双符齐至。嬴夙澈道,右贤王,你敢把你那半面,也放上来吗?
放就放。右贤王催马上前,本王,正好,让天下人看看——谁,才是北狄的正统!
他把那半面玉符,掷向石台。
的一声。
两枚玉符,落在石台上。
石台,纹丝不动。
怎么不动?有北狄头领喊道。
动不了。嬴夙澈走上前,把那两枚符,一枚一枚,拾起来,因为这两枚,都不是真符。
什么?!
本王手里的,嬴夙澈道,是假符——本王,早看穿了。
你手里那半面,他看向右贤王,也是假的——本王,让你的人,换的。
本王的人?右贤王的脸色,变了,本王的人,怎么会——
韩奎。嬴夙澈扬声道,你,出来。
大秦阵中,副将韩奎,一步一步,走了出来。
他脸色灰白,手里,捧着一枚玉符。
韩奎!右贤王嘶声道,你敢叛本王!
属下……韩奎跪在阵前,属下是陆家的人。陆将军,待属下,恩重如山。
陆时衍——右贤王道,他不是重伤昏迷了?
他是重伤。嬴夙澈道,可他昏迷之前,给本王,留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?
他说——韩奎若是内奸,本王,早就知道了。
他知道?右贤王道,他知道,还让韩奎,守中军?
他不让韩奎守中军,嬴夙澈道,韩奎,怎么有机会,走你的真符?
你——右贤王的脸色,彻底白了,你让韩奎,骗本王,说靖王带假符入陵,让本王取走假符——
本王,让韩奎,替你了一个消息。嬴夙澈道,靖王入陵,取走了假符。
你信了。他一字一句,你把真符,给了本王。
你换走的,他道,是假符;你留下的——才是真符。
本王从陵里,取走的,本来就是真符。嬴夙澈道,本王说它是假的——是为了,让你自己,把真符,回本王手里。
你、你——右贤王指着嬴夙澈,手指,抖得厉害。
右贤王,嬴夙澈把那枚真符,举过头顶,合符之日,北狄还约。
本王今日,他一字一句,就在老汗王的陵前,替老汗王,把这份约,合了。
他把真符,按进石台的五个孔里。
石台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声。
紧接着,石台上,缓缓浮现出一行字:
北狄之汗,需于陵前合符,天下共证。符合之日,万部听令。
万部听令。嬴夙澈道,诸位北狄的头领,你们都听见了——老汗王的遗令,是合符者,万部听令
右贤王取符,是想合符正位;阿史那奕求符,是想合符正位。他一字一句,可本王,今日合了符——
万部听令他道,听谁的?
听……有北狄头领,低声接道,听合符者。
合符者,是本王。嬴夙澈道,本王,请诸位,听一句老汗王的话。
老汗王与本王娘,结盟十年。他一字一句,北狄十年不犯边,大秦梅脉不断绝。合符之日,北狄还约。
今日,约,该还了。
石台前,一片死寂。
你们谁,嬴夙澈道,还想跟着右贤王,背老汗王的约?
北狄军阵里,有人,悄悄,放下了刀。
别听他胡说!右贤王嘶声喊道,他是大秦人!他合符,是要吞北狄!
吞北狄?嬴夙澈道,本王,只收约。
收约?右贤王道,你收什么约?
收老汗王,欠本王娘的那杯酒。嬴夙澈道,也收——他欠大秦的,十年太平。
十年太平,他一字一句,今日,该兑现了。
石台前,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风卷着雪,打着旋,掠过苍狼原。
有北狄的老兵,望着石台上那行字,忽然,跪了下去。
老汗王……他哑声道,老汗王的遗令……
老汗王说过,他一字一句,北狄人,守信。
守信的人,不破约。
第一个老兵跪下去,第二个,第三个——北狄军阵里,跪倒了一片。
你们!右贤王气得发抖,你们要叛本王!
不是叛贤王。有头领沉声道,是还老汗王的约。
约,是老的;汗,是新的。他道,可北狄人的信,比命,都重。
右贤王的十万铁骑,在那一刻,分崩离析。
一半,跟着老汗王的遗令,放下了刀;一半,跟着右贤王,仓皇南逃。
陆时衍的声音,从阵后响起——他不知何时,已经披甲上马,替本王,把右贤王,追回来!
追回来!三千骑兵,如潮水般,漫过苍狼原。
一个时辰后,右贤王,被押回阵前。
他跪在石台前,一身银甲,成了泥甲。
右贤王,嬴夙澈蹲下身,你欠老汗王的约,本王,替老汗王,收了。
你……右贤王嘶声道,你赢了。
本王赢了。嬴夙澈道,本王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方才说,盟书,不在你手里?
盟书?右贤王盯着他,忽然,笑了,笑得瘆人,盟书,从来不在本王手里。
那在谁手里?
在——右贤王一字一句,皇城之下。
皇城之下?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,你说什么?
北狄的盟书,右贤王道,在老汗王,埋进大秦皇城地下的那一日,就已经,不在北狄了。
老汗王……把盟书,埋进了大秦皇城地下?
你娘种梅的那一日,右贤王一字一句,老汗王,把她请到一边,说——韩氏,这盟书,我埋在你家梅树下。等我百年,你来取。
你娘,没来得及取。他道,那盟书,就一直,埋在你家梅树下。
梅树下……嬴夙澈低声道,梅根之下。
正是。右贤王道,你合了符,得了万部听令——可没有盟书,北狄的部,只听令,不纳贡。
符,是约;盟书,是根。他一字一句,你没有盟书——你的万部听令,就是一句空话。
石台前,安静了一瞬。
盟书……嬴夙澈道,在梅根之下。
在你娘,右贤王一字一句,种的那株梅的根下。
本王娘……嬴夙澈哑声道,她种梅,种的是国门;她埋盟书,埋的是——北狄的根。
这一局,右贤王道,你赢了苍狼原,可你没赢北狄。
没有盟书,他一字一句,你合了符,也坐不稳。
那本王,嬴夙澈道,就回皇城,把盟书,挖出来。
他转身,翻身上马。
回京!他道,本王,去梅根之下,取盟书!
殿下!陆时衍在阵前喊道,右贤王,怎么处置?
押回京!嬴夙澈道,本王,要用他,换一样东西!
换什么?
换——嬴夙澈一字一句,阿史那奕的,汗位。
他的汗位,他道,本王,要定了。
马蹄声,踏碎苍狼原的雪,一路,向南。
身后,石台上的那行字,在日光里,静静地亮着:
符合之日,万部听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