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心,定在翌日子时。
温迟说,子时阴气最盛,梅根最静,是接心的最好时辰。
沈辞泠坐在梅心前,面前摆着五枚玉坠、一朵干花、一方素帕。她闭上眼,指尖触着梅根,静静等着那一道气,从根脉深处,渡进她体内。
辞泠,嬴夙澈守在她三步之外,你若难受,就停。
停不了。沈辞泠道,接心一旦开始,停,就是半途而废。半途而废,香尽人亡。
那你——
你只管守着。沈辞泠睁开眼,看着他,你守着这地宫,我就敢,把命,交给这株梅。
嬴夙澈道,本王守着。
子时三刻,梅根深处,一线红光,缓缓亮起。
沈辞泠的眉心,微微一动。
那一线光,顺着根脉,一寸一寸,往她指尖爬。所过之处,她的皮肤上,泛起一层极淡的、梅瓣似的红晕。
来了。温迟低声道,各位,噤声。
地宫里,落针可闻。
就在这时,隧道口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铁器碰撞的声响。
嬴夙澈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来了。他低声道,守影——
朕在。守影的刀,已经出鞘。
第三重石闸——
朕去看看。
守影的身影,没入黑暗。
不到半炷香,第三重石闸方向,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有什么重物,撞在了闸上。
紧接着,是密集的脚步声、刀剑出鞘声、北狄话的嘶吼。
他们破闸了?李德全的声音,抖了。
不是破闸。嬴夙澈听着那声响,是——撞闸。
撞闸?
他们不要命了。嬴夙澈道,第三重闸后面,是暗河。他们拿人,往闸上撞——撞开一道缝,暗河的水,就能灌进来。
灌进来?温迟的脸色,猛地变了,暗河的水,是从西山来的。北狄人若在河里下了断根水——
不用下。嬴夙澈一字一句,方才那三口大缸,他们抬来,浇的不是梅根——是暗河。
他们把断根水,他道,倒进暗河了。
那梅根——温迟的声音,第一次抖了,断根水顺着暗河灌进来,浇的是整片根!
地宫里,乱成一团。
就在这时,梅根深处,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是水声——湍急的、浑浊的水声,从第三重闸的方向,奔涌而来。
水来了!李德全嘶声喊,殿下!水来了!
辞泠!嬴夙澈转头,看向沈辞泠,
不能停。沈辞泠闭着眼,声音却很稳,接了七成。停了,前功尽弃。
水要淹过来了!
淹过来,我也有梅心护着。沈辞泠道,你只管——去堵水。
堵水?
根,我守。沈辞泠一字一句,水,你去堵。咱们说好的——一个看路,一个守门。
嬴夙澈望着她,一瞬,忽然笑了。
他道,那本王,就去堵水。
他转身,拔剑,迎着那奔涌的水声,大步走去。
守影!他在黑暗里喊,给本王,撑住那扇闸!
朕在。
守影的刀,横在第三重石闸前。
闸已经裂了一道缝,浊水从缝里激射而出。守影站在水线前,不躲不闪,刀尖垂着血——他用自己的背,抵着闸。
守影!你退!嬴夙澈的声音,从水声里透过来。
不退。守影道,朕退了,水就进来了。
你受着伤!
受着伤,守影道,也够堵这一扇门。
你——
去堵你的水。守影一字一句,朕的闸,朕自己守。
嬴夙澈没有再说话。
他纵身,跃入浊水,逆流而上,往闸缝的方向摸去。
水很凉,带着一股酸涩的气味——断根水的味道。
断根水。他低声道,果然是断根水。
他摸到闸缝,把剑横着卡进缝里,又撕下外袍,一层一层,往缝里塞。
殿下!李德全追上来,把一团棉絮塞给他,老奴带了棉絮!
嬴夙澈接过,死命地往里塞,李德全,你去——把温先生的药泥,全搬来!
药泥?
药泥糊在缝上,嬴夙澈道,比棉絮管用!
李德全转身就跑。
浊水,一寸一寸,往上漫。
嬴夙澈半跪在闸前,一身一脸,全是泥水。他咬着牙,把最后一把药泥,糊进闸缝,然后,整个身子,抵了上去。
辞泠——他在水声里,低声道,你可一定要,挺住。
梅根前,沈辞泠的眉心,那一点红光,越来越亮。
她的指尖,已经从梅根上,移到了自己心口。
梅心,她低声道,你认了我,是不是?
那你——她一字一句,就跟我,回家。
红光,猛然大亮。
那一瞬,整株巨梅,像是活了过来——无数根须,从四面八方,破土而出,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,封住了暗河的入口。
水,撞在根墙上,发出轰然巨响,却一寸,也渗不进来。
根墙!温迟的呼吸,猛地一滞,梅根,封河了!
梅心认主——他一字一句,根,活了。
暗河的入口,被根墙封死。
那奔涌的断根水,撞在墙上,溅起漫天水雾,然后,一点一点,退了回去。
与此同时,沈辞泠的心口,那一点红光,终于,彻底没入体内。
她睁开眼。
接完了。她说。
七成变十成,温迟蹲下身,搭上她的脉,指尖微微发颤,全接住了。
全接住了,沈辞泠道,那梅根——
梅根,活了。温迟一字一句,断根水没能烂它,反而被梅根,吸收了。
吸收?
梅根得了断根水的药性,温迟道,如今,是百毒不侵的根了。
石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那父皇——
先帝的灯油,温迟道,梅心渡了他一线气。七日,一天不少。
嬴夙澈从水雾里走回来,一身泥水,脸上却带着笑。
辞泠,他道,你接完了?
接完了。沈辞泠站起身,梅根,活了。
嬴夙澈道,那本王——
你先把脸擦擦。沈辞泠从袖中抽出帕子,踮起脚,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水,堂堂靖王,一脸泥,像什么话。
像——嬴夙澈道,刚打完胜仗的样子。
打完胜仗,沈辞泠道,也得干干净净的。
嬴夙澈道,本王听你的。
他低头,看着她擦完,忽然握住她的手:辞泠,你方才,怕吗?
沈辞泠道,水来的时候,我怕你,堵不住。
本王堵住了。
我知道。沈辞泠道,所以我不怕了。
系统在他脑中,缓缓亮起一行字:
【宿主,梅根全图·七枚标记,全部点亮——「皇城地下·梅根全图」完成。同盟者已完成梅心认主,羁绊度100%,命线同频稳固。天机预判·最终卷目开启:『北狄盟书』。】
七枚标记,全亮了。嬴夙澈低声道。
全亮了。沈辞泠道。
梅根全图,嬴夙澈道,成了。
成了。沈辞泠道,接下来,就是收账了。
收账之前——嬴夙澈忽然道,本王得先,去见一个人。
无面。嬴夙澈一字一句,方才撞闸的,是阿史那奕的影卫。本王想问问——他家的汗,到底,什么时候来。
第三重石闸后,浊水已经退尽。
闸缝里,卡着一个黑衣人——他被梅根的根须,死死绞住,半截身子浸在水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眉骨极深,一双眼睛,亮得像鹰。
无面?嬴夙澈蹲在闸前,看着他,阿史那奕的影卫?
没有无面。那黑衣人开口,声音嘶哑,影卫,没有名字。
没有名字?嬴夙澈道,那本王,就叫你无面。
随你。无面道。
你家大汗,嬴夙澈道,派你来撞闸?
大汗没说撞闸。无面道,大汗说——来看一眼。
看什么?
看梅心,还在不在。无面道,顺便,给殿下带句话。
什么话?
大汗说——三日之约,本王应了。
应了?嬴夙澈道,他答应来?
大汗说——本王三日后,亲入地宫。
石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他答应了。沈辞泠道,他真敢来?
他敢不敢来,嬴夙澈道,三日后便知。
那他这个影卫——
是来踩盘子的。嬴夙澈道,看看地宫的深浅,看看梅心的虚实,再看看——本王,有没有设埋伏。
那你看出来了?他看向无面,本王,有没有埋伏?
殿下的人,无面道,都在明处。
守影伤了,废了半条胳膊;温迟是大夫,不会武;李德全是太监。无面一字一句,殿下身边,能打的,只有殿下自己。
还有她。他看向沈辞泠,可沈小姐接了梅心,一身香力,还使不利索。
你倒看得清楚。嬴夙澈道。
影卫的眼睛,无面道,吃饭的本事。
那你有没有看出来——嬴夙澈站起身,本王,为什么放你回去?
无面的呼吸,顿了一下。
你踩了盘子,嬴夙澈道,可你带回去的消息,是本王,让你带回去的。
本王让你看见守影伤了,让你看见温迟不会武——他一字一句,你回去告诉阿史那奕,地宫好进,靖王一人。
他信了,嬴夙澈道,就会来。
他来了——沈辞泠接话,就回不去了。
无面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殿下……好算计。
不算计。嬴夙澈道,本王只是,想见见你们的汗。
见他做什么?
当面,嬴夙澈一字一句,问问他——北狄的盟书,到底在谁手里。
他若肯说,他道,本王,或许还他半面符。
他若不肯说——他道,本王,就带着符,去苍狼原。
去做什么?
去他爹的陵前,嬴夙澈道,把符合了。
合符之日,他一字一句,北狄还约。
你家大汗,他道,是应约,还是破约——他自己选。
无面沉默了很久。
殿下的话,他道,我会,一字不差,带回去。
有劳。嬴夙澈道,李德全,松绑,送他出去。
殿下,放他走?李德全一愣。
嬴夙澈道,他回去报信,比本王派十个斥候,都管用。
无面被根须松开,跌跌撞撞,站起身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回头,看向嬴夙澈。
殿下,他道,有一句话,大汗让我,私下带给你。
大汗说——你娘当年,欠老汗王一杯酒。这杯酒,本王,等你来,当面讨。
一杯酒?嬴夙澈道,本王娘,欠老汗王一杯酒?
大汗没说别的。无面道,他说,殿下听了,自会明白。
他说完,转身,没入黑暗。
石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一杯酒。嬴夙澈低声道,本王娘,什么时候,欠过老汗王一杯酒?
你娘的事,温迟忽然开口,老夫,或许知道。
先生知道?
梅园三姝,结义那年,老汗王来过一次中原。温迟道,他扮作行商,在梅园,住了三日。
住三日?
三日里,温迟道,他日日,缠着你娘,讨酒喝。
讨酒?
你娘酿了一坛梅子酒,埋在地窖里,说是要等澈儿满月再开。温迟道,老汗王馋那坛酒,讨了三日,你娘都没给。
后来他走的时候,温迟一字一句,你娘说——等你北狄,十年不犯边,这坛酒,我请你。
十年不犯边?嬴夙澈道,老汗王,做到了?
做到了。温迟道,老汗王在位十年,北狄,一兵一卒,未犯大秦。
十年之约,他守了。温迟道,可你娘——
可本王娘,嬴夙澈道,没能活着,请他那杯酒。
温迟道,老汗王,也没能等到。
石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一杯酒,两个没等到的人。嬴夙澈道,如今,阿史那奕,要替老汗王,讨这杯酒。
殿下打算怎么办?
嬴夙澈道,本王娘欠的债,本王,替她还。
怎么还?
等阿史那奕来,嬴夙澈一字一句,本王,请他喝一杯酒。
梅子酒,他道,本王娘酿的那一坛,埋在地窖里的——本王,该去,把它挖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