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的使节,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。
他姓完颜,是阿史那奕帐下的长史,说一口流利的大秦官话,见着嬴夙澈,先长长地作了一个揖,礼数足得像来串门的老亲家。
靖王殿下。完颜直起身,笑得一团和气,老夫奉大汗之命,特来拜会。
拜会?嬴夙澈坐在地宫第一重石闸前的石凳上,没有起身,使节大人,好大的胆子。
殿下何出此言?
本王身后这地宫,嬴夙澈道,刚埋了九十九个,你们北狄的好汉。
完颜的脸,僵了一瞬,旋即又堆起笑:殿下说笑了。那九十九个,是右贤王的人,不是大汗的人。
嬴夙澈道,那他们抬的缸,浇的水,是右贤王教的?
完颜面不改色,右贤王狼子野心,私自派兵潜入皇城,大汗深以为耻。特派老夫前来,向殿下赔罪。
赔罪?嬴夙澈道,拿什么赔?
大汗愿退西山之兵,完颜道,愿与大秦,重修旧好。
退兵?修好?嬴夙澈笑了,那大汗,要什么?
完颜望着他,过了片刻,才道:大汗听闻,殿下手中,有一半面玉符。
那是韩氏遗物,也是当年,老汗王与我大秦韩贵妃的盟约之证。完颜道,大汗说——这符,本是我北狄之物。殿下留着,是替北狄,收着。
所以呢?
所以大汗想请殿下,完颜一字一句,把符,还给北狄。
嬴夙澈道,怎么还?
殿下把符交给老夫,完颜道,老夫带回王庭。大汗在陵前合符,正位之后,北狄与大秦,永结盟好,百年不犯。
百年不犯?嬴夙澈重复了一遍,使节大人,你这买卖,做得可真划算。
殿下的意思是——
本王算笔账给你听。嬴夙澈道,这符,是老汗王与本王娘,当着天地的血盟。合符之日,北狄还约——这是老汗王的遗令。
本王把符还给你,他一字一句,你家大汗,在陵前合符,正了位。然后呢?他转头一句百年不犯,本王,拿什么信他?
殿下——
空口白牙,不值钱。嬴夙澈道,你家大汗,要是真心修好,就拿点实在的出来。
殿下要什么实在的?
本王要三样。嬴夙澈道,一,右贤王撤出苍狼原,边关退兵三十里;二,西山隧道,本王要填死,你们的人,一个不留地撤出去;三——
嬴夙澈一字一句,让阿史那奕,亲自到这地宫来,跟本王,当面谈。
完颜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殿下要大汗亲临?他道,这地宫——是龙潭虎穴。
本王不害他。嬴夙澈道,本王只想当面问他一件事。
什么事?
问问他——嬴夙澈道,北狄的盟书,到底在谁手里。
完颜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盟书……老夫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。
使节大人,嬴夙澈站起身,你回去,替本王,把话带给大汗。
本王就在这地宫,等他三日。他一字一句,三日之内,他亲自来,符的事,好商量;三日不来——本王,就带着符,去苍狼原。
去苍狼原做什么?
去他爹的陵前,嬴夙澈道,把符合了。
合符之日,他道,北狄还约。你猜——各部的头领,是听他阿史那奕的,还是听他爹的?
完颜的脸色,白了一分。
殿下……这是要逼大汗。
不是逼。嬴夙澈道,是请。
本王请他来,他一字一句,来谈一桩,两全其美的买卖。
完颜沉默了很久,终于,长长吐出一口气:老夫,会把话带到。
有劳。嬴夙澈道,送使节大人出去。
他目送完颜的身影消失在隧道口,转头,看向沈辞泠:辞泠,看明白了吗?
看明白了。沈辞泠道,他嘴上说是右贤王的人,可他知道盟书的事——右贤王的死士,不该知道这个。
所以?
所以他确实是阿史那奕的人。沈辞泠道,阿史那奕,确实没有盟书。
没有盟书,嬴夙澈道,他的汗位,就是纸糊的。
可他派死士来偷符,沈辞泠道,又派使节来要符——他到底想干什么?
他想合符。嬴夙澈道,合了符,他才有资格,跟右贤王,争盟书。
可他合符,就要来地宫。沈辞泠道,他敢来吗?
他不敢来,嬴夙澈道,他就永远是纸糊的汗。
所以,她道,你这一手,是把刀,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本王没架刀。嬴夙澈道,本王是递了把梯子——上不上,他自己选。
上了,他道,是本王的地盘;不上——本王,就逼他去苍狼原。
那右贤王——
右贤王,嬴夙澈道,有人替本王收拾。
陆时衍。嬴夙澈道,本王已经传信给他了——让他,再撑三日。
三日,沈辞泠道,够吗?
不够。嬴夙澈道,所以本王,还得给右贤王,添点堵。
他招了招手,李德全捧着一卷羊皮纸,小跑过来。
这是什么?
这是方才,嬴夙澈道,咱们从西山暗巢,抄出来的东西。
什么东西?
一封盟书草稿。嬴夙澈道,是右贤王与阿史那奕,私下议定的分赃条款。
分赃?
破大秦之后——嬴夙澈一字一句,梅心归汗,玉符归汗,边关三城,归右贤王。
三城归右贤王?沈辞泠道,那别的部呢?
没有别的部。嬴夙澈道,草稿上,连各部头领的名字,都没提。
这是——
这是右贤王的死穴。嬴夙澈道,北狄不是铁板一块。老汗王在的时候,靠遗令压着;如今老汗王死了,阿史那奕坐不稳,右贤王又独吞——各部的头领,早就离心了。
本王要做的,他一字一句,就是把这份草稿,送到各部头领面前。
让他们看看——他道,他们卖命打的仗,到头来,是替右贤王,白打工。
怎么送?沈辞泠道。
不用送。嬴夙澈道,方才那位完颜大人,会替本王,带回去的。
他?他怎么会——
他嘴上说右贤王狼子野心,嬴夙澈道,可他方才,眼睛一直往那份草稿上瞟。他回去,一定会把草稿的事,告诉阿史那奕。
阿史那奕知道草稿的内容,嬴夙澈道,就一定会怀疑右贤王。他一怀疑——一条船,就裂了缝。
裂缝,沈辞泠道,就能进水。
进水,嬴夙澈道,就能沉船。
那本王,他忽然笑了,就在地宫这儿,等着看——这两条船上的船长,谁先跳。
甬道深处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德全跑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发白:殿下!苍狼原急件!
陆将军首战,于苍狼原北麓,击退右贤王前锋。李德全的声音,微微发抖,可右贤王亲率主力,今日午后,开始强攻——陆将军身中冷箭,箭伤在肩——
伤重不重?
信上说——李德全顿了一下,将军仍在马上,未下火线。
石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仍在马上,未下火线。嬴夙澈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他这是——用命,在给本王,拖时间。
辞泠,他道,本王欠陆时衍的,要加倍还。
怎么还?
等本王收了这地宫的账,嬴夙澈一字一句,本王亲自,去苍狼原,替他,把右贤王送走。
那这份草稿——
草稿照送。嬴夙澈道,阿史那奕,三日内必来。
本王要做的,不是等。他一字一句,是让这张网,收得,比三日更快。
他转身,望向隧道口的方向。
黑暗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点,逼近。
石室深处,温迟正在替守影换药。
守影的左肩,缠着厚厚的白布,血迹渗过布层,洇出一片暗红。他坐在石榻边,一声不吭,由着温迟撕开旧布,把药泥敷上新伤。
疼吗?温迟问。
不疼。守影道。
不疼是假的。温迟道,你这伤,左肩的筋,断了半条。再拿刀,得用右手。
朕左手,用不惯。守影道。
那也得用。温迟道,老夫的药,三个月,能让你的筋,长回八成。
三个月。守影重复了一遍,三个月,仗都打完了。
仗打完了,你这条命,还得留着。温迟道,你欠先帝的,还没还完。
朕不欠先帝。守影道,朕是替朕的兄长,守门。
守门的人,温迟道,也得活着,才能接着守。
守影没有接话。
他忽然开口:温先生,你可知道——朕这一辈子,最怕什么?
怕什么?
怕门开了,守影道,门里的人,不见了。
门里的人?
朕的兄长。守影道,朕替朕的兄长,守了二十年的门。朕怕的,不是门破,是门开的时候——他等不及,先走了。
先帝的灯油——
温先生,守影打断他,你实话告诉朕。朕的兄长,还有几日?
温迟沉默了很久。
七日。他道,梅心认主后,渡给他一线气。最多,七日。
七日。守影重复了一遍,没有再说别的。
你要是想去陪他说说话——
朕不去。守影道,朕去了,他就知道,自己没几日了。朕不想让他,数着日子过。
朕就在这门口守着。他一字一句,他醒着,朕在门口;他睡了,朕也在门口。
他在,朕道,朕就在。
石室里,灯焰晃了晃。
温迟望着守影的背影,忽然觉得,鼻子有些发酸。
守影,他道,你兄长,知道你在门口守着吗?
知道。守影道,他半夜惊醒的时候,总会问一句——影,还在吗?
朕答——
他听了,守影道,就还能,再睡一觉。
温迟没有再说话。
他把新药敷上,一层,一层,缠得极慢。
像是缠得慢一点,那七日的灯油,就能烧得久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