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京第三日,嬴夙澈一行,进了雁门关的地界。
雪原茫茫,官道两旁的枯树,挂满了冰棱。沈辞泠裹着狐裘,坐在马上,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她说。
怎么了?嬴夙澈道。
前面那片林子,沈辞泠道,有三十一个人。
三十一?
三十一个,全都趴在雪地里。沈辞泠道,手里,都握着弩。
伏兵。嬴夙澈道,专等本王的。
专等你的。沈辞泠道,离咱们,不到三百步。
三百步,嬴夙澈道,够他们,射三轮。
沈辞泠道,可他们,没算到,我数得清。
那咱们——
沈辞泠道,从东边那道河沟,绕过去。
河沟太浅,嬴夙澈道,藏不住马。
藏不住马,藏得住人。沈辞泠道,咱们弃马,步行,从河沟里,摸过去。
摸过去做什么?
摸过去——沈辞泠一字一句,抄他们的后路。
嬴夙澈望着她,忽然笑了:辞泠,你如今,越来越像本王娘了。
像你娘?
你娘当年,嬴夙澈道,也是这么个,敢抄人后路的性子。
那正好。沈辞泠道,我学你娘,你学你爹——咱们俩,正好凑一家。
凑一家?嬴夙澈道,这话,可不能乱说。
乱说?沈辞泠道,我偏要说。
你——
走了。沈辞泠一夹马腹,废话少说。
两匹马,悄悄拐进东边的河沟。
河沟里的雪,没到马膝。嬴夙澈和沈辞泠弃了马,猫着腰,顺着沟底,一步一步,往林子后面摸。
摸到林子背面的时候,那三十一个伏兵,还趴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他们趴多久了?嬴夙澈低声道。
至少两个时辰了。沈辞泠道,雪都冻住了。
冻了两个时辰,嬴夙澈道,等的,就是本王。
如今本王来了——他一字一句,该他们,冻着了。
他拔剑,纵身,第一个,掠进林子。
剑光如水,从后头,兜上来。
雪地里的伏兵,冻得手脚发僵,连弩都没来得及举——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一炷香不到,林子里,躺了一片。
留两个活的!嬴夙澈道。
沈辞泠从树后头,把两个冻得嘴唇发紫的伏兵,拖了出来。
谁派你们来的?嬴夙澈蹲下身,问。
……不知道。那伏兵哆嗦着,上头说,杀一个,赏百金。
上头是谁?
不知道。伏兵道,我们,只管放箭。
放箭?嬴夙澈道,你们放的箭呢?
箭……箭在这。伏兵从怀里,摸出一支弩箭,递上来。
嬴夙澈接过,凑到眼前,看了两息,脸色,就沉了下来。
这箭,他道,不是北狄的。
不是北狄的?沈辞泠凑过来,怎么?
北狄的箭,是柳木杆,鹰羽。嬴夙澈道,这支箭——是白桦木,雁翎。
白桦木,雁翎……沈辞泠的呼吸,微微一滞,这是大秦的箭。
大秦的箭,嬴夙澈一字一句,射大秦的靖王。
有人,他道,不想让本王,到苍狼原。
谁不想让本王到苍狼原——嬴夙澈道,谁,就是这支箭的主人。
他把那支箭,收进怀里,站起身:走吧。赶路要紧。
这些人——
捆了,扔在官道上。嬴夙澈道,自然会有人,来收他们。
会有人来收?
他们背后的人,不会让他们,活着落在别人手里。嬴夙澈道,咱们,不替人家,操这个心。
两匹马拉回来,重新上路。
走出三十里,道旁忽然蹿出一个人,单膝跪地:末将曹铁柱,陆将军帐下斥候,奉将军之命,在此迎候靖王殿下!
陆时衍的人?嬴夙澈勒住马,他让你等本王?
将军说——靖王殿下若来,必走雁门道。你带一队人,在道旁候着,给殿下开道。
开道?
将军说——曹铁柱一字一句,北狄的暗桩,已经摸清殿下的路线。殿下走雁门道,头十里,必遇伏。你替本将军,把伏清了,让殿下,平平安安,进苍狼原。
他倒,嬴夙澈道,把本王的路线,算得清清楚楚。
将军还说——曹铁柱顿了顿,殿下若问本将军为何知道——就说,本将军,替他,在苍狼原,多守了三日。
多守了三日。嬴夙澈重复了一遍,忽然,沉默了片刻。
他那边,怎么样了?
右贤王,连日强攻。曹铁柱道,将军身中三箭,箭伤在肩、在胁、在腿。可将军,一步没退。
一箭都没退?
一箭都没退。曹铁柱道,将军说——靖王殿下,欠本将军一杯酒。本将军,等着他来,当面讨。
又一杯酒。沈辞泠低声道。
陆时衍,嬴夙澈道,本王欠你的,不止一杯酒。
殿下——曹铁柱道,将军还让末将,带一句话。
将军说——殿下,老汗王的陵,末将已经,替殿下,探过了。陵门,朝南开。
陵门朝南?
曹铁柱道,将军说——老汗王,是朝着大秦的方向,埋的。
朝着大秦的方向……嬴夙澈道,他埋下去的时候,就知道——有朝一日,会有个大秦人,来开他的门。
将军说——殿下若到,末将,把陵门钥匙,交给殿下。
钥匙?
老汗王陵,有一把石锁。曹铁柱从怀里,取出一枚石制的钥匙,将军派人,从老汗王亲卫手里,得来的。
怎么得来的?
老汗王亲卫,还认老汗王的遗令。曹铁柱道,将军派人,带着半面符的拓样,去了一趟——老汗王的亲卫头领,见符如见人,把钥匙,交了出来。
见符如见人。嬴夙澈接过那枚石钥匙,握在掌心,老汗王,果然,是个守信的人。
他信了半辈子约,他一字一句,本王,不能让他,白信。
他把石钥匙,收进怀里。
曹铁柱,他道,前面,还有多远,到苍狼原?
快马,一日半。曹铁柱道,末将,替殿下开路。
嬴夙澈道,
傍晚,他们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,歇了脚。
李德全没跟来——他留在京城,替嬴夙澈看家。随行的,只有二十个靖王府的亲卫。
火堆,在山神庙里,噼啪地烧着。
沈辞泠蹲在火边,烤着被雪打湿的鞋袜。嬴夙澈坐在她对面,把干粮掰成两半,递给她一半。
他道。
你吃吧。沈辞泠道,我不饿。
不饿也得吃。嬴夙澈道,明天,还有一天的雪路。
雪路怕什么。沈辞泠道,我又不是没走过。
你走过?
小时候,跟我娘,走过一回。沈辞泠道,我娘说——辞泠,这世上,最难走的路,不是雪路,是人心。
人心?
她说——人心要是冷了,比雪还难化。
那你娘,教你把人心焐热了吗?
沈辞泠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:我娘教我——人心冷了,就用命去焐。焐不热,就用一辈子。
她说到做到了吗?
她做到了。沈辞泠道,她把我爹,焐了一辈子。
那你呢?
沈辞泠抬起头,看着火,我想焐的人,自己会过来。
你说呢?
火堆里,噼啪一声,爆了个火星。
嬴夙澈望着她,忽然,伸出手,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,拢到耳后。
辞泠,他道,本王这辈子,焐定你了。
谁要你焐。沈辞泠别过脸,我自己,能焐热自己。
那本王——
你只管,别冷着就行。沈辞泠道,你冷着了,我焐你;我冷着了,你焐我。两个人,总比一个人,暖和。
嬴夙澈道,那咱们,就这么说定了。
说定了。沈辞泠道,拉钩。
拉钩。
两根小指,在火光里,勾在一起。
山神庙外,风雪正紧。
庙里,一炉火,两个人,影子叠着影子。
澈儿,沈辞泠忽然道,你信命吗?
不信。嬴夙澈道,本王这辈子,就是来改命的。
那要是改不了呢?
改不了——嬴夙澈道,本王就带着你,跑。
跑出这棋盘,嬴夙澈道,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,种一院子梅,过咱们的日子。
那你的国呢?你的阿曜呢?
国,有太子坐镇;阿曜,有白梅照顾。嬴夙澈道,本王,只管把你,照顾好。
油嘴滑舌。
本王说的是真的。嬴夙澈道,本王娘说过——这天下,是别人的天下;可你的日子,是你自己的日子。
她种了一株梅,守了半生国门。他一字一句,到头来,最想做的,不过是在梅树下,喝一碗,自己酿的梅子酒。
沈辞泠望着他,忽然,眼眶有些发酸。
澈儿,她道,等你娘那坛梅子酒,挖出来——
本王,请你喝。嬴夙澈道,第一碗,给你。
第二碗呢?
第二碗,嬴夙澈道,给阿曜。
第三碗?
第三碗,嬴夙澈道,敬本王娘,敬老汗王,敬这二十年的,旧账。
火堆,又噼啪一声。
庙外,风雪,不知何时,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