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夙澈是二月朔日,辰时,出的地宫。
他从乾清宫那方龙椅下的甬道里走出来时,天光正好。一夜的风雪已经停了,宫檐上的雪,在朝阳底下,亮得晃眼。
殿下!李德全跟在身后,老泪纵横,殿下可算回来了!
本王只是下了一趟地宫,嬴夙澈道,又不是去了趟阴间。
殿下这一去,李德全道,老奴这心,整整悬了六天!
六天?嬴夙澈道,本王在地宫里,才过了三天。
地下一日,地上三日。李德全道,殿下的日子,跟地上,不一样。
嬴夙澈怔了怔,忽然,明白了什么。
地下一日,地上三日。他低声道,那辞泠在地宫里,待了三天——
李德全道,沈小姐,是跟着殿下一起进去的。
她呢?
沈小姐还在殿里,收拾行装。李德全道,殿下要去苍狼原,她非要跟着。
本王说了,不带她。
殿下说了不算。李德全道,沈小姐说了——地宫我陪你下了,苍狼原,我也陪你走。
嬴夙澈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本王这辈子,他道,是甩不掉她了。
甩不掉,李德全道,就带着。
带着。嬴夙澈道,带着。
他大步走进靖王府,先去了书房。
书案上,积着六天的奏折。最上面一封,是萧砚珩的笔迹。
太子殿下说,李德全道,这几日,朝中一切安好,请殿下放心。
一切安好?嬴夙澈拆开信,看了两行,眉头就皱了起来,朝中,可不安好。
怎么?
有人上折子,嬴夙澈道,参本王——擅离京师,图谋不轨
参殿下?李德全的脸色,变了,谁这么大胆?
刑部侍郎,赵时简。嬴夙澈道,赵时简,是太后的远房表侄。
太后——
太后是本王娘的三妹,嬴夙澈道,她不会参本王。可她的表侄,未必听她的。
那赵时简——
赵时简,是摄政王旧部提拔上来的。嬴夙澈道,他参本王,不是太后授意——是有人,拿他当刀。
不知道。嬴夙澈把折子放下,可本王知道,本王这一趟苍狼原,若空手回来——这折子,就要成真的了。
那殿下——
所以本王,嬴夙澈一字一句,不能空手回来。
他提笔,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,给萧砚珩。一封,给禁军统领周骁。
李德全,他道,这两封信,一封,送东宫;一封,送禁军大营。
还有——嬴夙澈道,把阿曜,接来。
世子?
本王走之前,嬴夙澈道,想见见阿曜。
信送到东宫的时候,萧砚珩正在练字。
他听完来人的转述,放下笔,沉默了许久。
靖王殿下说——他道,让本宫,替他,坐镇京师?
殿下原话是——太子殿下,替本王,看住这把椅子。本王回来之前,谁也别想,往这把椅子上,多放一根手指。
他这是……萧砚珩低声道,要把京师,交给本宫。
殿下说——太子殿下,是最正统的守局人。
最正统的守局人。萧砚珩重复了一遍,忽然,笑了。
他倒,看得起本宫。
殿下还说——椅子,终究是坐出来的,不是抢出来的。
坐出来的……萧砚珩握着那封信,指尖微微用力,靖王殿下,果然,什么都看得透。
本宫知道了。他道,你回去,告诉靖王殿下——这把椅子,本宫替他看。他回来的时候,椅子,还好好地,放在那儿。
还有——萧砚珩道,告诉沈小姐。
沈小姐?
替本宫带一句话。萧砚珩道,苍狼原风大,替本宫,照顾好自己。
萧砚珩目送信使走远,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,落下一行字:
靖王此去,龙潭虎穴。
本宫坐镇京师,他一字一句,替他,守着这座城。
御书房里,嬴夙澈放下笔,对李德全道:信,送出去之后——
禁军统领周骁,会带着三千禁军,封死西山隧道口。他道,一只苍蝇,都不许飞进去。
殿下要封西山?
嬴夙澈道,北狄的暗桩,都在西山。封了西山,等于,断了阿史那奕的耳朵。
断了他的耳朵,他道,他就只能,睁着眼,看本王,去苍狼原。
可阿史那奕不是要入地宫——
他入地宫,是三日之后。嬴夙澈道,本王今日出京,三日,够本王,到苍狼原了。
殿下要去苍狼原,阿史那奕入地宫——李德全的脸色,变了,这两件事,不是撞上了?
撞上?嬴夙澈道,本王,就是要它们,撞上。
殿下——
阿史那奕入地宫,扑一个空。嬴夙澈道,等他回过神来,本王,已经在他爹的陵前,把符合了。
他扑空,他一字一句,本王,就赢了。
可殿下不是说,合符的阵,在梅根之下——
阵在梅根之下,没错。嬴夙澈道,可另一半符,在老汗王的陵里。本王,得先把那半面符,拿到手。
殿下要入陵?
入陵。嬴夙澈道,老汗王埋了半面符,也埋了一个阵。本王,得去,把他的阵,破给天下人看。
那阵——
阵里有什么,本王不知道。嬴夙澈道,可本王知道——破阵的人,一定,得是握着另一半符的人。
本王握着这半面符,他道,这阵,就该本王去破。
这时,廊下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。
皇叔!阿曜一头扎进书房,扑进他怀里,皇叔回来了!皇叔去地宫了?地宫底下,有龙吗?
嬴夙澈一把接住他,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,有株大梅树。
大梅树?阿曜眼睛亮了,会开花吗?
嬴夙澈道,等开春,皇叔带阿曜去看。
那皇叔,你现在要去哪儿?
皇叔要去,嬴夙澈道,出一趟远门。
远门?阿曜的小脸,垮了下来,多远?
苍狼原。嬴夙澈道,骑着马,要走好几天。
那皇叔,阿曜仰头看他,能不能,带阿曜一起去?
不能。嬴夙澈道,阿曜要留在京城,替皇叔,看家。
看家?
看家。嬴夙澈道,阿曜是皇长孙。皇叔不在,阿曜,就是这家里,最大的男人。
阿曜挺了挺小胸脯:那阿曜,一定把家看好!
嬴夙澈蹲下身,从怀里,取出一枚玉坠,挂在他脖子上,这枚玉坠,是你祖母,留给你爹的。皇叔,把它送给你。
祖母?阿曜低头,摸着那枚玉坠,阿曜的祖母——
是皇叔的娘。嬴夙澈道,她是个很厉害的人。她种的梅,长成了大秦的国门。
那阿曜,阿曜道,也要种梅。
阿曜不种梅。嬴夙澈道,阿曜,要当大秦的栋梁。
栋梁是什么?
栋梁,就是——嬴夙澈想了想,替皇叔,撑着这片天的人。
那阿曜,阿曜认真道,一定撑住。
阿曜撑住了,嬴夙澈道,皇叔,就放心了。
他站起身,白梅从屏风后头,走了出来。
殿下,白梅道,阿曜,让臣妾,带他去歇午觉吧。
嬴夙澈道,有劳。
阿曜被白梅牵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朝嬴夙澈挥了挥手:皇叔,早点回来!
嬴夙澈道,皇叔,一定早点回来。
他望着阿曜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忽然,对李德全道:李德全,你信不信——这孩子,将来,能撑起这片天。
老奴信。李德全道,世子殿下,像殿下小时候。
像本王小时候?
殿下小时候,李德全道,也是这么个爱笑的孩子。可殿下长大之后——笑得就少了。
不是笑得少了。嬴夙澈道,是笑得,得看人了。
他转身,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的天。
辞泠,他道,收拾好了吗?
沈辞泠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,拎着两个包袱:好了。你的,我的。
本王说了,不带你去。
你说了不算。沈辞泠道,我说了——我去哪儿,你都得带着我。
你去了,嬴夙澈道,苍狼原上,刀剑无眼。
那正好。沈辞泠道,刀剑无眼,我有眼睛。我替你看路,你替我挡刀——咱们俩,天造地设。
天造地设,嬴夙澈道,是这么用的?
我说是,就是。沈辞泠把包袱塞进他怀里,走了。别磨蹭。陆时衍那小子,还等着咱们去救命呢。
嬴夙澈抱着包袱,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,笑了。
他道,
救陆时衍,他一字一句,也收老汗王的账。
他翻身上马,回头,又看了一眼靖王府。
阿曜,他在心里道,看家。
皇叔,他道,去给你,把这片天,收拾利索了。
马蹄声,踏碎晨光,一路,向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