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,先帝又醒了。
这一回,他醒得格外精神。他让李德全扶他坐起来,又让温迟,把长明灯,往他跟前,挪了挪。
朕想,他道,把这盏灯,看得清楚些。
陛下醒了?黑暗里,守影的声音传来。
先帝道,你进来。
守影没有动。
朕叫你进来。先帝道。
过了很久,守影才从门口,一步一步,走进来。他的左肩还缠着白布,右手,握着刀。
坐下。先帝道,陪朕,说说话。
臣——
你是朕的兄长。先帝打断他,不是臣。
石室里,安静了一瞬。
二十年了。守影哑声道,陛下头一回,叫朕一声兄长。
不是头一回。先帝道,二十年前,你替朕,接下那杯毒酒的时候,朕就在心里,叫了你一声兄长。
那一杯酒,守影道,是朕自己,要喝的。
所以朕记着。先帝道,朕记着你替朕死的那一夜——朕站在屏风后头,看着你,倒下去。
朕没有倒。守影道,朕是躺下去的。躺下去,比倒下去,体面。
先帝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他道,你还是老样子。死要面子。
朕的命,守影道,是替陛下丢的。丢,也得丢得体面。
朕问你——先帝道,这二十年,你恨过朕吗?
守影沉默了很久。
恨过。他道,头三年,恨。
后来呢?
后来,守影道,朕守着门,看着陛下的灯,一日一日地亮着。朕就想——恨什么?人还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
朕这二十年,他一字一句,不是守着门。朕是守着——陛下还活着这件事。
石室里,灯焰晃了晃。
先帝道,你过来。
守影上前一步。
先帝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,枯瘦、冰凉;守影的手,粗糙、滚烫。两兄弟,一个躺了二十年,一个站了二十年,此刻,终于,握在了一起。
先帝一字一句,多谢你,替朕,活了这二十年。
朕没有替陛下活。守影道,朕是替陛下,等着。
等什么?
等澈儿长大。守影道,等陛下,把该说的话,说完。
说完了。先帝道,三桩事,说给澈儿听。
那朕——守影道,就安心了。
你呢?先帝道,你打算,怎么办?
守影道,朕还能怎么办?朕接着,给陛下守门。
朕的灯,快尽了。先帝道。
灯尽了,门还在。守影道,门在,朕就在。
朕守了二十年门,他一字一句,不差,再守二十年。
先帝望着他,眼眶,慢慢红了。
他道,那你,就替朕,接着守。
守什么?
守澈儿。先帝道,守着那孩子,别让他,走朕的老路。
朕不让他走。守影道,朕看着呢。
澈儿——先帝道,你去把他叫来。朕有几句话,要跟他讲。
守影站起身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陛下,他道,朕,还有一句话。
二十年前,朕替你死。守影一字一句,二十年后,若还有那一天——朕,还替你死。
先帝道,朕不要你死。
朕要你,他一字一句,活着,替朕,看梅花。
守影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走出石室。
黑暗里,传来他极轻的、沙哑的声音:朕记下了。
看梅花。他道,朕,记下了。
片刻后,嬴夙澈走进石室。
父皇,您叫我。
澈儿,先帝从怀里,取出一枚玉坠,放在掌心,你过来。
那是一枚白梅玉坠。
五瓣白梅,莹白如玉,背面刻着六个字——护吾儿澈,平安喜乐。
五枚玉坠,先帝道,你娘一枚,白梅一枚,沈家韩氏一枚,太后一枚。这第五枚——一直在朕手里。
朕没有交给白梅,他道,因为朕想着——等澈儿长大,朕亲自,给他。
父皇——
如今,你长大了。先帝把那枚玉坠,放进嬴夙澈掌心,朕,亲手交给你。
护吾儿澈,平安喜乐。先帝一字一句,这是你娘,刻给所有孩子的话。
阿曜有一枚,辞泠有一枚,你有一枚——他道,你们三个,是朕和韩氏,留在这世上的,全部念想。
父皇……嬴夙澈的喉咙,微微发紧。
第二桩——先帝道,玉符。
玉符,不能给阿史那奕。先帝道,他拿不到符,合不了符,他的汗位,就永远是空的。他越急,你就越占先。
儿臣记下了。
还有——先帝道,合符,不一定要去苍狼原。
不去苍狼原?
老汗王的陵,在苍狼原,没错。先帝道,可合符的,不在陵里。
在哪儿?
在你娘,种梅的地方。先帝一字一句,梅根之下,有一方石台。石台上,有五个孔——那才是,合符的阵。
梅根之下?嬴夙澈的呼吸,微微一滞,就在这地宫里?
就在这地宫里。先帝道,你娘当年种梅,不是随便种的。她种的时候,就把合符的阵,埋在了根下。
老汗王把半面符葬进陵里,他道,是因为他以为,阵在陵里;你娘把半面符握在手里,是因为她知道——阵,在梅根之下。
谁握着阵,先帝一字一句,谁,就握着北狄的命门。
石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儿臣娘……嬴夙澈哑声道,她连这个,都算到了?
你娘,先帝道,是朕这辈子,见过的最聪明的人。
她种梅的时候,他道,就已经算好了——二十年后,她的儿子,要在这地宫里,替她,把这盘棋,下完。
第三桩——先帝顿了顿,阿曜。
阿曜?
阿曜是皇长孙,承先太子血脉。先帝道,朕归宗之后,他认祖归宗,成了大秦正根。
可朕知道,他一字一句,朝堂上,有人,拿阿曜的血脉做文章。
做文章?
有人说,阿曜姓嬴,可他娘白梅,是江湖女子。先帝道,有人说,皇长孙的血脉,不。
儿臣娘,嬴夙澈道,也是将门之女,入宫时,也有人说她不。
先帝道,所以朕要你记住——与,从来不在血脉,在人心。
你娘当年,他一字一句,把梅园三姝,护成一家;你如今,要把阿曜,护成这大秦,最正的长孙。
谁要是拿阿曜的血脉说事——先帝道,你就替朕,替白梅,替你娘,问问他——
他配不配。
石室里,灯焰晃了晃。
父皇,嬴夙澈道,儿臣记下了。
三桩事,说完了。先帝靠在榻上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澈儿,你过来,让朕,再看看你。
嬴夙澈膝行上前,跪在榻边。
先帝伸出手,那只枯瘦的手,轻轻,落在他的头顶。
先帝道,像极了你娘。
哪儿像?
眼睛。先帝道,你娘的眉眼,是烈的;你的眉眼,是静的。可你们看人的时候——都是一样的,亮。
朕这辈子,他一字一句,看了二十年的黑,总算,又看见一回了。
父皇——
去吧。先帝道,朕累了,想睡一会儿。
儿臣陪着父皇。
不用陪。先帝道,你去做你的事。朕在这地底下,守着梅,等你回来。
等儿臣回来,嬴夙澈道,儿臣陪父皇,去看梅花。
看梅花?
梅园新种的那株,嬴夙澈道,辞泠说,开春,就该开花了。
先帝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他道,朕等着。
等朕的澈儿,他一字一句,带朕去看梅花。
嬴夙澈站起身,往外走。走到石室门口,他停住,回头,又看了一眼。
先帝靠在榻上,闭着眼,嘴角,带着一点笑。
那盏长明灯,在他身侧,轻轻地,晃着。
守影。嬴夙澈低声道。
朕在。黑暗里,守影的声音传来。
父皇,交给你了。
朕在,守影道,门就在。
嬴夙澈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身,走进黑暗。
身后,那盏长明灯的光,在他影子里,一跳,一跳。
像是一颗心,还在,扑通扑通地,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