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几个村民也呼啦啦散去了。
小院重归安静,夕阳从槐树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把碎金。
沈念禾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,猪油的焦香混着葱姜的辛香从灶房飘出来,把江家小院变成了白云村最让人走不动道的地方。
江绪和老三江景安依旧坐在槐树下。
江绪手上拿着一根根劈好的竹篾,青绿色的篾片在他修长的指间上下翻飞,渐渐编出一个小巧的弧度。
江景安则专注地刻着手中的木雕,刀尖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游走,细碎的木屑落在他膝头。
江里正父子四个还没走。
杀猪卖肉这些力气活,他们全包了。
磨刀、烧水、烫毛、分肉,一套活儿下来干得利利索索,比自家过年还上心。
原本村里还有几个滚刀肉想死皮赖脸讹两口肉,一看里正亲自坐镇,全歇了心思。
江有田兄弟仨麻利地帮忙把牛车上的粮食一袋袋卸进灶房。
江里正将一筐沉甸甸的铜板递到沈念禾和祝遥面前:
“一下午总共卖了一百三十三斤野猪肉,二十文一斤,拢共两千六百六十文,你们点点。”
“行,谢他叔了!”
沈念禾接过铜板,转手将早已备好的十二斤猪肉递过去,又额外塞了几块大骨头。
“骨头拿回去熬汤,给家里孩子们都补补。”
祝遥也从背篓里拿出两盒糕点:“叔,糕点带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。”
“那怎么行,给的太多了!”江里正连连摆手。
“他叔,你就拿着吧,都是孩子的心意。”沈念禾笑着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行吧。”江里正不再推辞,招呼三个儿子赶上牛车回家了。
院门一关,热闹褪去,小院里只剩下一家人。
槐树下的江绪朝鹿眠招了招手:“眠眠,过来。”
鹿眠哒哒哒跑过去,手里举着一盒糕点,还没站稳就掏出一块往他嘴边送:
“爹,吃糕!可好吃了,咬一口满嘴香!”
江绪微微一怔,低头咬了一小口,嘴角弯了弯:“谢谢。味道不错。”
鹿眠又拿了一块递到江景安嘴边。
江景安刻刀一顿,明显愣了一瞬,然后头也没抬,张嘴吃了下去。
“爹,找我啥事儿?”
“我给你做了个小背篓,试试合不合适。”
鹿眠看向他手里那只竹编小背篓,眼睛顿时亮了。
背篓也能编得这么好看?
美人爹的手可真巧!
他还是挺有点用的嘛。
细篾编得密密实实,边角磨得光滑不扎手,最绝的是背篓两侧各编了一只小兔子耳朵,翘翘的,风一吹还会轻轻晃。
她接过来背上,原地转了一圈:“爹!我很喜欢!谢谢!”
江绪弯了弯嘴角,继续低头编竹篾。
这时候,江景安也停下了手里的刻刀。
他把刚刻好的东西轻轻往她的方向推了那么一点点。
鹿眠低头捡起那木雕一看,乐了。
那是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女孩,裙摆翘翘的,咧着嘴在笑,连虎牙都刻出来了。
“三哥,这是我吗?你刻了一个我?”
江景安没有回答,手指已经重新拾起刻刀,低头继续削下一块木头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鹿眠蹲下,把那尊小木雕捧在手心里,左看右看,喜欢得不行。
然后她凑过去:“谢谢三哥!眠眠要把它放在枕头边上,天天看!”
江景和从灶房门口探出个脑袋:
“三哥,我跟你做了七年兄弟,你连根木棍都没送过我。
妹妹才来两天,你就送了她两个木雕。
太偏心了吧?”
江景安头也没抬,刻刀依旧不紧不慢地在木头上游走。
鹿眠冲江景和做了个鬼脸:
“那能比吗?眠眠花见花开,人见人爱。
四哥你是花见花枯,鸟见鸟飞,哈哈哈!”
“妹妹,你扎心了!刚才我们还并肩作战打劫匪呢!
这么快就翻脸不认哥了?”
江景和捂着胸口,一脸痛心疾首。
“劫匪?”
两个字像两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池塘。
江绪的目光越过鹿眠,看向正在喝水的祝遥,然后落在江景川身上。
“景川怎么回来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江景川垂下眼,还没来得及开口,祝遥把碗往桌上一搁,用袖子抹了抹嘴角:
“进屋,慢慢说。今天的事儿,有点多。”
全家人围坐在饭桌前,中间摆着那一筐卖野猪肉的铜板。
祝遥从野猪和菌子卖了十两多钱说起,说到去济善堂,撞见许济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江景川偷参片,拿竹棍往死里打。
鹿眠怎么当众戳穿林远鞋底藏参片,最后江景川当场跟许济划清界限、收拾包袱回家。
再然后,鹿眠掏出一根百年人参,刘管家当场拿出八百两买下。
最后,才说到半路遇到周掌柜派来的丐帮劫匪,反被他们黑吃黑的事。
沈念禾听完,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碗筷齐齐跳了一记:
“干得好!那种黑心烂肠的东西,不认他这个师父就对了!
从前就听说济善堂挣昧良心钱,要不是景川非要去,我还不乐意呢!
我孙子在他们那儿当牛做马大半年,他们倒好,参片丢了第一个拿我孙子开刀。
柿子专挑软的捏是吧?!真是混账!
你们干得好!”
鹿眠眨了眨眼。
本以为阿奶听完她们黑吃黑的事,多少要念叨几句“惹了丐帮怎么办”,或者震惊一下“你们胆子也太大了”。
没想到老太太半点没有后怕的意思。
好,这一家子,果然都不是怕事儿的!
江绪看向江景川:
“不想去就别去了。跟那种德行有亏的人学医,学出来的不是济世救人的本事,是害人的心肠。
真要学,回头另找师父。”
江景川点了点头:“嗯,儿子知道了。”
祝遥拿出几个钱袋子,一一介绍。
“娘,卖野猪和菌菇的银子全部买了粮食和生活物资。”
“这是许济赔偿景川的十两银子。”
“这是那帮劫匪的……赔礼银子,八十五两。”
家里是沈念禾当家,祝遥习惯了把挣来的钱都交到她手里。
沈念禾看着那八十五两,不由感叹:
“没想到,咱家正儿八经的第一桶金,竟然是劫匪送的赔礼……”
江景和凑过来,笑嘻嘻道:“阿奶,我也没想到。辛辛苦苦做苦力一个月才挣几百文,当劫匪倒好,一送就是几十两。要是多遇上几回——”
“多遇上几回,你的小命就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了!”
江绪抬手照着他脑门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。
“银子烫手,命更烫手。这种钱,有一回就够了,别惦记第二回。
路要一步一步走,饭要一口一口吃,捷径看着快,底下全是坑。”
江景和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,嘴里嘟囔着:“我就说说嘛。”
“等等,你们方才说什么?”
忽然,沈念禾反应过来另一桩事,眼睛瞪得溜圆:
“百年人参?眠眠……挖到了百年人参?”
鹿眠嘿嘿一笑,从怀里把那摞银票和碎银掏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