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管家捋着胡子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周掌柜方才拿那株二十年的人参糊弄他的时候,他就看出这济善堂的底细了。
嘴上不说,心里已经在盘算,回头得跟老爷夫人好好禀报一声。
这许大夫的医德,还有济善堂的门风,都该好好掂量掂量了。
江景川转身回房,再出来时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,瘪瘪的,里面拢共就两身换洗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旧医书。
这是他半年学徒生涯的全部。
许济见他真的要走了,忽然换了一副面孔,放缓了语气:
“不就是几片参片的事儿吗?景川,何必闹成这样。
这样吧,你爹身子不好,每个月都靠汤药吊着命。
这包参片你拿回去给他补补。
这件事就算揭过了,啊?”
那语气里满是施舍的意味,仿佛他肯把赃物转赠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。
这半年他看在眼里,江景川确实是块学医的好料子。
可偏偏出身太差,他区别对待怎么了?
人家林远的爹可会来事儿了,隔三差五请他去吉顺酒楼吃喝。
江家呢,这悍妇每次过来,顶多带只野鸡。
这能怪他吗?
他继续道:“你就当休沐,过几日再回来,我们就行正式拜师礼。”
只要江景川正式敬了那杯拜师茶,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师徒。
这年头师父就是徒弟的天,别说打骂,就算失手打死了徒弟,顶多赔几两烧埋银子了事,连官司都不用吃。
“你这掺了脚汗脚臭的参片谁要啊!”
鹿眠表情嫌弃得不得了。
刘管家看了眼那油纸包里的参片,笑道:
“小姑娘口气不小。这参片起码是十年的人参切出来的,品相真不差——”
“切!不就是十年吗?搞得谁家没有似的。”
鹿眠小手伸进怀里掏啊掏,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破布。
众人的目光扫过那团破布,都没当回事。
然后,她随手一掀。
刘管家眼睛瞪圆了。
周掌柜下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坠。
许济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挤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:
“这、这、这是人参?!!”
破布里裹着的,是一株须根完整,芦头分明,参体泛着淡淡金光的老参。
它往破布上一躺,富贵逼人,和这块破布形成了强烈对比。
鹿眠单手托着参,语气跟在菜市场卖萝卜似的:“我都说了,不就是人参嘛,搞得谁家没有似的。”
江景和看了自家娘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问:娘,咱家真有这玩意儿?
祝遥面无表情地回了个眼神:别问我,我也不知道。
鹿眠昂着下巴,眼神睥睨。
不就是装逼打脸吗?
她前世带着丧尸小弟们抢地盘,什么大场面没镇过。
这活儿她熟。
刘管家颤抖着伸出双手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小姑娘……能、能给老夫看看吗?”
“老爷爷,你轻点啊,碰坏了要赔钱的。我刚才听你们说了,这玩意儿值钱。”
“行行行,你放心,我一定轻轻的。”
刘管家双手接过那团破布,屏住呼吸。
周掌柜也凑了过来,四只眼睛在那株人参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。
半晌,刘管家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:
“这是真的百年野老参!极品,实在是极品!”
祝遥站在一旁,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过渡到了坦然。
这孩子身上藏着的事,怕是比她想的还多。
不过看她那得意的小模样,算了,那就惯着护着吧。
鹿眠挪着小碎步蹭到她身边,扯了扯她的袖子,小声解释:
“娘,这是早上我给您采止血药的时候顺手挖的。
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大萝卜呢,没放心上。
直到刚才看见他们那株二十年的人参当宝贝似的,我才想起来。嘿嘿。”
祝遥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:“我家眠眠运气就是好,挖萝卜挖出了人参。”
刘管家小心翼翼地托着参,转向祝遥,语气诚恳:
“这位娘子,实不相瞒,在下是县太爷府上的管家,正在帮我家夫人寻品相好的老参送回京城。
这株人参,我想替我家夫人买下。”
祝遥指了指鹿眠:“这是我闺女挖的,卖不卖,她说了算。”
“啊?”
在场几人齐齐一愣,目光唰地全落在鹿眠身上。
这么名贵的药材,价值几百上千的买卖,问一个小丫头?
要不是知道祝遥是正经猎户人家,他们差点以为这是哪家贵人微服私访,派了个小不点出来谈生意。
鹿眠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能出多少钱?”
刘管家也不绕弯子,语气诚恳:
“小姑娘,老夫也不诓你。这样的百年野老参,在京城高门大户之间是抢手的救命药,若是碰上急需的,能卖到一千两往上。
但咱们这里是边城,不比京城富贵,我能出的最高价是八百两。”
鹿眠在心里飞快地扒拉小算盘。
一头那么大的野猪才卖了八两多。
八百两,娘得打多少头野猪才能挣到?
她开始用自己有限的数学能力疯狂换算。
野猪们在脑海里排成队,一头接一头,开始互相撞来撞去,最后满脑子都是野猪在撒腿狂奔,彻底数不清了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,八百两很多,超级多。
“成交!我卖给你!”
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
祝遥正要带着几个孩子离开,鹿眠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身蹬蹬蹬走到许济面前,小手一伸。
“赔钱。”
许济一愣:“赔什么钱?”
鹿眠掰着手指头开始数:“我二哥被你又打又冤枉,后背全是血印子,少说也得休养三个月。
伤药费、营养费、误工费、精神损失费、名誉损失费……这些加起来……”
她眼珠子转了转:“算你十两,便宜你了!”
许济瞪大眼睛。
这小姑娘刚揣了八百两进怀里,转头还惦记着从他这儿抠十两?
这些稀奇古怪的费用名头,他听都没听过……
“狮子大开口!你这小孩,怎么不去抢?”
鹿眠扭头看向祝遥,一脸认真:“娘,咱们可以抢吗?”
祝遥眉眼都是宠溺的笑:“咱们是守法良民,不干那种事。
大不了去县衙击鼓鸣冤,让县太爷为咱们主持公道,相信县太爷会秉公断案的。”
正要迈出门槛的刘管家脚步一顿。
今日花八百两就买到了这株百年人参,回去夫人定会记他一功,他心情大好,倒也不介意顺水推舟卖小姑娘一个人情。
于是他捋着胡须慢悠悠道:
“是啊,咱们县太爷可是青天大老爷,最见不得不平事。
许大夫无故殴打学徒这事要是传上去,恐怕不只是赔钱那么简单了。
还有,那位吉顺酒楼掌柜的儿子……”
他转而看向林远:“因嫉妒他人而盗窃嫁祸,这罪名要是坐实了,怕是得挨板子……”
林远吓得一个哆嗦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:“师、师父……”
“不!不要!不要惊动县太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