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济的脸僵住了。
“你——都——没——有!”
鹿眠小胸脯一挺,嗓门响亮得像在升堂断案:
“你没听过一句话吗?谁指证,谁证明!”
祝遥眼中闪过一抹诧异,没想到小闺女还有这样的一面。
此刻就像一头把坏老头逼到墙角的小豹子。
这受不了一点气的模样,真好!
江景和站在后面,嘴巴微微张开,忘了合上。
妹妹这张小嘴……好能说啊。
一句接一句噼里啪啦不带停。
她懂得真多!
什么叫谁指证,谁证明?
他的脑子,怎么都想不到?
怪不得妹妹总说自己有个聪明的脑袋瓜!
鹿眠:“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把人往死里打,这叫不分青红皂白,这叫欺负老实人!”
刘管家在旁边看着,微微颔首。
这小姑娘,话糙理不糙。
捉贼捉赃,许大夫这事儿确实办得不地道。
许济涨红了脸:“林远说他亲眼看到的!”
鹿眠猛地一扭头,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缩在柱子后面的林远,咧嘴一笑。
“那我还说他偷的呢!而且,我有证据!”
林远被她这一指吓得后背贴紧了柱子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
“四哥,抓住他,把他的鞋子脱下来!”
江景和冷不丁被指派了任务,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。
别看他才七岁,个头比九岁的林远矮了半截,但他整天在村里上树下河掏鸟蛋,加上打小跟着祝遥练基本功,力气和灵活度都不是林远这种城里小孩能比的。
林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,两只鞋被扒下来丢在一旁。
林远挣扎着想爬起来捡鞋子,江景和膝盖往他腿上一压,像是无意间碾了一下。
他脸上却是笑眯眯的:“别动啊,我妹妹还没审完呢。”
林远“嗷”的一声惨叫,抱着腿直抽气。
江景和一脸无辜地看向鹿眠:“妹妹,他可能腿抽筋了。”
鹿眠给四哥投去一个“干得漂亮”的眼神,蹬蹬蹬跑过去,捡起一只鞋就翻了起来,捏着鼻子嚷嚷:
“臭死了臭死了!你的脚臭把参片都熏入味了,塞参片之前能不能先洗个脚呀!”
她把鞋底的夹层一掀,一个油纸包啪嗒掉在地上。
纸包散开,十几片参片明晃晃露了出来。
众人齐刷刷看向林远。
他的鞋底,千层底中间竟然掏了个暗格,刚好塞得下一小包参片。
林远难以置信地瞪着鹿眠,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:“你、你怎么会知道?”
他明明是昨晚摸着黑干的,后院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鹿眠双手抱胸,下巴微扬,一脸高深莫测地吐出十个字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
她才不会告诉他,是刚才树上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出来的。
许济干枯的手指颤巍巍指向他:“林远,你糊涂啊!你为何要这么做?”
他实在想不通,林远的爹是酒楼掌柜,不缺这点参片钱,犯什么浑去偷?
林远猛地抬头,盯向江景川,眼神里尽是怨毒:
“师父,我就是故意的!他江景川,一个乡下泥腿子,凭什么学得比我快?
您那么辛苦地教我,我方歌背了三天三夜,还背错两味!
他呢?听一遍就会,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药。
我就是讨厌他那副明明穷得叮当响,还整天不卑不亢,高高在上的样子!
他凭什么?!”
江景和语气嘲讽:“原来是嫉妒让你面目全非啊!
我二哥打小就是我们全家最聪明的。
我也嫉妒啊,我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呢,那我害他了吗?
资质平庸就多下笨功夫呗,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算什么英雄好汉?”
祝遥低头看了四儿子一眼。
这小子平时偶尔犯浑,但三观倒是出乎意料的端正。
鹿眠蹬蹬蹬跑到墙角,捡了一根比刚才那根还粗的竹棍,双手捧着递到许济面前:
“给!打!”
许济一愣: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不打不成器呀!小时偷针,长大偷金!这不是您老人家刚才说的吗?”
鹿眠歪着脑袋,葡萄眼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。
“您还愣着干啥?赶紧替他爹娘打他呀!”
许济握着那根竹棍,看看跪在地上的林远,又看看一脸真诚的鹿眠,棍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。
最终,他讪讪放下棍子,转向江景川:“今日之事,为师知道是你受了委屈,我会让林远跟你道歉。”
江景川没有说话。
那双眼睛,眼尾微微下垂,乍一看温顺无害,瞳仁却极深极静。
“道歉有用的话,要官府做什么?
方才师父不是口口声声要报官吗?这包参片少说也值五两银子。
按大景律,窃盗赃值满五两者,杖二十,徒半年。”
林远差点从地上弹起来,被江景和笑眯眯地又按了回去。
许济忙道:“景川,你们是同门师兄弟,何必闹到公堂上去,让他在济善堂反省便好。”
祝遥拉起江景川的胳膊:“跟娘回家,我们不在这儿学医了。”
“好,娘,我去收拾一下包袱。”
许济一惊:“江景川,你这是什么意思?这么一点小事,你就要叛出师门了?”
江景川停住脚步,转过身,背上的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:
“请问许大夫,我正式拜师了吗?”
许济整个人微微一僵。
当初江家确实提过正式行拜师礼,但他嫌弃江家穷酸,拿不出体面的拜师礼,便推说要设至少半年的试用期,让江景川先在医馆打杂,美其名曰磨炼心性。
因此,他们之间的师徒名分压根就没定下来。
江景川看着他那张僵住的脸,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。
“这半年来,你只把我当打杂的。洒扫是我,切药是我,碾药是我,连倒夜香都是我一个人干。
你只把林远当徒弟手把手教,我这样的穷人,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:
“今天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的事,不是头一回,也不会是最后一回。所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江景川那双沉静的眸子与他直视:
“学医先学德。你,不配为人师。”
“你倒反天罡!”
许济脸涨得通红,指着他道:“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信不信离开了我,以后没人再会收你为徒?”
江景川看了他一眼:“你尽管试试。”
“如果,你不怕我告诉王员外的媳妇,她明明只是气血不足,二两银子的药就能调好,你却给她开了半年的人参养荣汤,一副药抽她十两,足足挣了二百两。”
“还有城西酒馆李掌柜他娘的咳嗽,一百文的两副药就能治好,你硬是拖了三个月,多收了他十两银子。还有……”
他目光一转,落在周掌柜身上:“你和周掌柜狼狈为奸,欺骗来卖药材的百姓。三十年何首乌按十年份的价格收,四十年的黄精按二十年份的收……”
“你、你闭嘴!休要胡言乱语!”
许济和周掌柜同时呵斥道,两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。
他们没想到,这孩子才来济善堂半年,竟然就看出了这么多门道。
这些事情若是传出去,济善堂的招牌也就砸到地上了。
周掌柜赶紧陪着笑转向刘管家:“这孩子定是一时气急了,胡言乱语,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,您千万别当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