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事情是这样的,镇上林家老爷子还有二十日过六十大寿,要摆二十桌。
他女婿在县衙当县丞,那可是县太爷跟前的红人,到时候县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赴宴。
要是咱福满楼能拿出几道硬菜,这次就能扬名了!”
祝遥:“你想要什么?”
钱掌柜掰着手指头开始数:
“最体面的是鹿,能打到一头鹿,寿宴直接上压桌大菜。
其次是狍子,肉比野猪嫩得多,清蒸红烧都体面。
锦鸡或竹鸡也不错,禽类上桌好看,喜庆又撑场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又落在那筐菌子上:
“对了,今日这两种菌子,都是顶好的东西。要是往后还能采到,有多少我收多少!
我们福满楼的汤要是用这些菌子吊味道,那就不只是好喝,那是能让人喝完了还想舔碗的。”
祝遥点头:“我尽量找,但不能保证。”
“行,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!”
鹿眠把钱掌柜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。
鹿、狍子、锦鸡、菌子......回头她就去大苍山找这些东西。
离开福满楼,祝遥驾着牛车又走了一段路。
“新鲜出炉的肉包子——卖包子咧——皮薄馅大,咬一口满嘴油——”
鹿眠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,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往声音的方向嗅,葡萄眼亮闪闪的。
肉包子真香啊!
是那种面皮蒸透了裹着肉汁的香味!
末世可闻不着这样的人间烟火气!
吸溜~~
口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“妹妹,你的口水流下来啦!”
指着她下巴笑得直打跌。
鹿眠忙擦了一把,小脸一板:
“瞎说,这是口水润唇,防干裂!”
祝遥嘴角微微一弯:“想吃?”
鹿眠点头如捣蒜。
“那就买啊!今天采到松茸和鸡枞,都是眠眠的功劳。”
祝遥一拉缰绳,把牛车稳稳停在包子铺前。
“掌柜的,来十个肉包子。”
“好嘞!五文钱一个,一共五十文!”
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,麻利地掀开蒸笼,热气呼地腾起来。
祝遥眉梢一挑:“怎么涨价了?上个月不还三文钱吗?”
掌柜苦着脸:“这粮价一天一个样,面粉都金贵成精了,我是实在扛不住啊。下个月指不定还得涨。”
祝遥没再说什么,付了钱,把油纸包往鹿眠怀里一塞:“趁热吃。”
鹿眠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,热气呼地扑了一脸。
可低头一看,不是她幻想中那种雪白雪白,又软又蓬的白面包子,而是表面微微发黄,带着麸皮颗粒的粗面包子。
个头也不大,捏在手里扎扎实实的,隐约能瞧见里头露出的馅儿。
她一个五岁的小娃娃,当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白面跟现代超市里,那种白得发光的面粉完全是两回事。
眼下能吃上这种带麸皮的“白面”,在普通人家已经算是改善伙食了。
经历过末世的人,对食物只有感激,没有挑剔。
鹿眠先拿出一个递到祝遥嘴边:“娘吃一个。”
又拿了一个塞进江景和手里,“四哥吃一个。”
然后,她自己叼了一个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分配剩下的:“眠眠吃一个,爹、阿奶、三哥,每人一个,剩下的全给二哥。”
江景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发现自己的份额只有一个,二哥却有四个,登时不乐意了。
“为什么二哥能吃那么多?”
鹿眠:“因为我们回家就有野猪肉吃,二哥在药铺啃窝头呀。
他在外面当学徒,吃不到家里的肉,当然要多给他带几个。”
祝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嘴角弯了弯:“眠眠有心了,你二哥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。”
说完,她睨了一眼旁边还在掰手指头的傻儿子。
算了,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。
还是闺女贴心。
母子三个每人吃了一个肉包子,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。
祝遥不经意瞥见路边的布庄,又看了看鹿眠身上那套老四的旧衣裳,和旧鞋子。
袖口挽了两道,裤腿也挽了两道,整个人像被衣服穿着走。
脚上那双鞋更不用说,大了一截不说,鞋头还豁了个口,露出两根圆溜溜的小脚趾,正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。
她二话不说,直接带着两人走了进去。
布庄掌柜是个眉眼和善的妇人,见有客进门,笑脸相迎,并没因为他们一身粗布就怠慢了半分。
如今粮食都快买不起了,买布料的人更是少得可怜,进来的都是生意,哪还挑什么客。
“大妹子,是想看布料还是成衣?”
祝遥把鹿眠往前轻轻一推:“给我闺女挑几身衣裳。”
女掌柜弯腰打量鹿眠,眼睛一亮:“哎哟,这小丫头长得可真俊!”
她转身从货架上抽出几匹棉麻布料,一匹一匹铺开。
“这匹桃粉的衬她肤色,这匹天蓝的耐脏,这匹嫩绿的鲜亮,都是棉麻的,耐磨又透气,小姑娘穿也俏皮。”
祝遥摸了摸,料子确实实在:“这三个颜色各来六尺。”
她又摸了摸旁边一匹细软的棉布,手感比棉麻更亲肤。
“这个也给我剪六尺,给她做两套里衣。”
女掌柜笑得合不拢嘴。
祝遥又看向柜台上摆着的成鞋,指着一双杏色的小布鞋:“那双鞋拿下来,给我闺女试试。”
“好咧!”女掌柜当即取了鞋递过来。
“眠眠试试。”
祝遥蹲下,帮她把旧鞋脱掉,又把新鞋套上去,大小刚好,不紧不松。
“喜欢吗?”
鹿眠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杏色的小布鞋,鞋面上还绣着两朵小小的野菊花。
“喜欢!”
“那就要了。”
女掌柜眉开眼笑,利落地把布料叠好,拿竹尺一量,算盘啪啪一打:
“棉麻三色各六尺,一共十八尺,每尺八文,计一百四十四文。
细棉布六尺,每尺十文,计六十文。
这双鞋五十文,三样加起来一共二百五十四文。
娘子买得多,我给您抹个零头,收二百五十文,再送您一卷缝衣线,好配着用。”
“好。”
祝遥爽快付了钱,把布料卷好拎在手里,带着他们回到牛车上。
江景和在旁边终于逮着机会,扯了扯祝遥的袖子:“娘,我咋没有?”
祝遥低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有旧衣裳穿。”
他瘪了瘪嘴。
鹿眠在一旁偷笑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们前脚刚走,李铁山王桂花李珠珠一家后脚就出现在了布庄门口。
带他们来的是一个镇南王府的婆子,她这次得了主家的命令,特地来接他们一家三口回京。
可这差事,真不是人干的!
从京城出发,马车颠了一个多月,才晃悠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西南小镇。
府里谁人不知,这位小姐是个煞星?
否则也不会一出生就被送走。
更何况,府里早已有一位千娇百宠的如烟小姐,也不知王爷王妃哪根筋搭错了,突然要把这煞星接回去。
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三人,目光落在珠珠身上,眼中闪过嫌弃。
今早她和车夫护卫去接人,才得知他们家昨夜遭了贼。
家里被搬得比洗过还干净,连屋顶的瓦片都没剩一片。
三个人浑身上下,连一套遮风的衣裳都凑不齐,风一吹跟三根抖动的竹竿似的。
她不得不感叹:得,果然是个煞星,谁沾谁倒霉。
这趟差事本就没几个赏钱,如今还得自掏腰包给他们买衣裳添日用,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幸好这次出来赶了两辆马车,她可不想跟这位煞星挤在一辆车上,万一连自己都跟着走背字呢!
李珠珠抬眼,就看到了牛车上鹿眠的侧脸,眼神不由一滞。
她拉了拉王桂花的衣袖:“娘。”
“干啥?赶紧进来买两身成衣,我都快冷死了。”
王桂花头也不回,只顾往里冲。
一早起来发现家里被搬空,她叉着腰在村里骂了半个时辰,骂得唾沫横飞、鸡飞狗跳,但一点卵用都没有。
王府的人又来催,只好跟着走。
京城的好日子正冲他们招手呢。
“娘,我好像看到二狗了?”
王桂花一把捂住她的嘴,压低声音在她耳边:
“你想死啊?忘记我跟你说的了吗?从今往后,再也不许提起她,你就是王府正儿八经的大小姐!明白了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
李珠珠又朝那个方向看去,牛车早已消失在转角。
“嗯,应该是我看错了。”
嗯,只是长得有点像而已。
此时,祝遥已经将牛车停在了另外一条街的粮铺门口。
铺子不大,门口挂着“李记粮行”的旧木匾,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米糠味。
祝遥直接问道:“掌柜的,糙米、粟米、面粉什么价?”
掌柜从柜台后抬起头:“糙米十五文一斤,粟米二十文,面粉三十文一斤。”
祝遥眉头微微一拧:“又涨价了?”
“娘子,这年头能买到就是福气。隔壁镇粮铺已经关门三天了,我这点还是托了老关系才弄到的。你现在不买,回头再来可别怪我这儿什么都没有。”
掌柜叹了口气,倒也不全是生意话。
糙米是带壳的稻米,碾得不细,煮出来粒粒分明但扎嗓子。
粟米就是小米,比糙米软和一些,但也不顶饱。
这两样是灾年最常见的粗粮,买不起精米白面的人家全靠它们吊着命。
祝遥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,然后对掌柜道:
“给我糙米来两百斤,粟米来两百斤,面粉五十斤。”
“好。”
掌柜麻利地拨起算盘:
“糙米两百斤,计三千文。粟米两百斤,计四千文。面粉五十斤,计一千五百文。拢共八千五百文,折银八两五钱。”
“好。”
祝遥也不多言,银货两讫。
鹿眠却是小脸垮了垮。
从福满楼卖野猪和菌子挣的那点钱,买了包子、布料、粮食,一圈转下来已经所剩无几了。
眠眠叹气,挣钱快,花钱更快。
一日未脱贫,赚钱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