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里正已经把事情问了个七七八八。
张秋菊今早就在院子里追着这娘仨打骂，烧火棍抡得呼呼响，左邻右舍全听见了。
以往也不是没人劝过，可张秋菊那性子，越劝越来劲，谁张嘴就连谁一块儿骂。
邻里怕惹一身骚，最后都选择了冷眼旁观。
再说了，王娟儿就是个受气包。
你为她抱不平，她自己不支棱起来，有啥用？
起因也简单。
孙大志欠了一屁股赌债，把主意打到了三丫四丫头上。
城里有个赵员外愿出五十两买两个丫头去做丫鬟。
王娟儿死活抱着她们不撒手，张秋菊便抄起烧火棍在院子里追着打，骂她“不识好歹”“挡了全家的财路”，打累了才消停。
谁也没想到，王娟儿转头就带着两个女儿跳了河。
听完前因后果，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。
“五十两买两个孩子？还有这行情？”
对他们这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，一年到头攒不下二两银子。
两个小丫头就能卖五十两，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买卖，泼天的富贵。
可也有人咂摸出不对劲来。
“少做梦了。这样的小丫头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，顶破天也就三五两。五十两，高得邪乎，里头十有八九有猫腻。”
王娟儿忽然挣扎着起身，跪在地上就磕头。
“里正，求求您为我们娘仨主持公道！”
江里正冷着一张脸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年景不好，偶有活不下去的人家卖儿卖女，这种事他也不是没见过，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但像孙大志这样屡屡欠下赌债，前两年已经卖了大丫二丫，如今又要把三丫四丫也推出去，他再不管，这白云村的风气就彻底烂透了。
张秋菊见状赶忙上前拦：“里正，这是我们家自个儿的事！如今是荒年，我们家供着一个耀祖读书，实在养不起孩子了。把她们送去大户人家做丫鬟，起码能吃顿饱饭啊！这也是为了她们好！”
江里正呵斥：“差点闹出三条人命！逼得妻女跳河寻死，说出去都丢尽我们白云村的脸！我告诉你，张婆子，这件事，我管定了！”
他转而看向王娟儿：“王氏，你赶紧把事情说清楚！”
王娟儿跪在地上，原本对婆母和丈夫的恐惧刻在骨子里，压得她几乎张不开嘴。
但经历过一回生死，有些东西忽然就不怕了！
死都死过了，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她猛地抬起头，声音沙哑：“里正，赵员外要的根本不是小丫鬟！
我亲耳听到昨晚孙大志和他娘说的，那赵员外就喜欢这么大的小姑娘……
上个月才有一个这么大的小姑娘从他府里抬出来扔去乱葬岗，死相都很惨……
我的三丫四丫，不能被卖去那样的地方啊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溪边安静了一瞬。
原本还在盘算五十两银子的那些人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喜欢这么大的小姑娘？
每个月都有被扔去乱葬岗的？
这话里的意思，谁都听得明白。
几个婶子脸色唰地变了，下意识把身边的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
祝遥的手也紧紧搭在鹿眠的肩头。
“孙大志母子俩真是丧良心！猪狗不如的东西！”
“呸！自己亲闺女都敢卖，还是人吗？畜生都知道护犊子呢！”
“这娘俩心肝都是黑的，早晚遭雷劈！”
周围人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张秋菊孙大志母子俩给淹了。
江里正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他常去镇上办事，赵员外是什么货色他早有耳闻。
专挑穷苦人家的幼女下手，往那深宅大院里一送，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。
王娟儿看着江里正，又看了看一旁瑟瑟发抖的三丫四丫，深吸一口气：“里正，我要和离。求你为我们母女做主！”
张秋菊第一个跳起来：“和离？！你当初生不出儿子的时候怎么不和离？
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这么多年，如今翅膀硬了就想飞？我告诉你，门儿都没有！
你别忘了，你生耀祖的时候伤了身子，以后都不能生养了！你以为还有人会要你？”
王娟儿猛地抬头看向张秋菊，那双眼睛里恨意翻涌：
“我为什么不能生养了？难道你不知道？我怀着耀祖的时候，没吃过一顿饱饭，没歇过一天。
寒冬腊月，你逼我去河边洗衣服，我在河边发作，生下了孙耀祖！”
她转头看向祝遥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：
“那日，要不是祝嫂子经过救了我，我就跟你的孙子一起冻死在河边了！你还好意思提！”
张秋菊梗着脖子，脸涨得通红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那也怪你自己！就不能憋一下回家再生吗？！”
周围静了一瞬，随即众人怒了。
尤其是那些生过孩子的妇人们，那话简直是往她们心窝子里戳刀。
“张婆子，你开什么玩笑？妇人生孩子还能憋一下？你当是憋个屁呢？”
“你生孙大志那会儿怎么没憋一憋，把他憋回去？省得他出来偷鸡摸狗丢人现眼！”
张秋菊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是这么多年来，王娟儿第一次当着全村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。
她气得浑身发抖，猛地扭头冲孙大志吼。
“大志！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欺负你老娘？！”
孙大志刚要张嘴，王娟儿猛地起身，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甩了过去。
发疯的女人力气大得吓人，更何况她常年干农活。
那一下抡圆了扇过去，孙大志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，脑子嗡嗡直响，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。
他当场懵了。
“你敢打我？”
“我死都不怕，还有什么不敢的？”
王娟儿彻底豁出去了。
“今天，我要把你们母子干过的烂事抖出来，让全白云村的狗都替你们害臊！”
“当年，我明明定了亲，还有半年就要成亲。你故意在我进山时尾随我，把我拖进林子里，毁我清白，事后还要挟我退掉婚事。我没办法，只能骗我爹说自己非你不嫁。”
“后来我才明白，你们是故意挑了我家吧？我家是前些年才搬来白云村的，没有叔伯长辈照应。
我娘走得早，我爹只有我一个闺女。只要我爹一死，你们就可以吃绝户！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