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景年翻了个身:“威舅,我还没离家这么久过。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,我爹的身子最近有没有不舒服……
春耕农忙,我娘和我阿奶忙不忙得过来……
老四那小子有没有到处闯祸……”
赵威抹了一把胡子,粗声粗气地宽慰道:“放心吧,家里出不了事。回头这趟镖交了货,你回家好好歇几日。”
“多谢威舅。”
赵威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,一身功夫威镇西南一带。
他腰间别着的那把大刀据说从小练到大,刀柄都换过三回。
不是砍断的,是生生磨断的。
早年,道上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“赵一夫”,意思是“一人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
有一回押镖遇上山匪劫道,他单刀往路中间一插,一个人堵在隘口上,愣是把对方三十来号人堵得原地转圈。
最后对方寨主亲自下山,拱手喊了一声“赵爷”,让开大路请镖队过。
自此以后,赵威的旗子往哪条路上一插,方圆十里连鸟都老实三分。
这趟镖,客人点名要他亲自押运。
原本几日前就该回到青溪县了。
恰好那客人对这趟镖满意得紧,又顺手介绍了另一单生意,要他们顺路押回青溪县,这才又耽搁了几日。
江景年坐起身:“威舅,您赶紧去歇着吧,上半夜我守。”
“行。”
赵威站起身,扭头朝另外几个守夜的弟兄嘱咐了一声:
“夜里都警醒些,眼睛别粘在一块儿。”
“是,镖头!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橘光映着四周黑黢黢的山影。
青莽山脉盘踞在夜色里,远远望去像一条巨蟒伏卧大地,与大苍山几乎首尾相接。
八十里的山路,山路十八弯,就算脚程利索,也得走上整整两日才能回到青溪县。
然而,令来往商旅腿软的,不光是这崎岖难行的山路,更是山上那窝叫赤狼寨的山匪。
他们时常在山道上设卡打劫,过往行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过去。
不过,赵威的旗子插在哪,山匪寨的眼睛就绕开哪。
道上混的,都认得“威远”那面黑底金字旗,也认得赵威那把厚背大刀。
这些年各自守着各自的规矩,倒也一直相安无事。
赵威刚靠着草料堆阖上眼,耳朵忽然一动。
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像一锅冷水泼进了滚油里。
江景年猛地弹起来,喊了一嗓子:“有人来了!”
赵威翻身坐起,手已按上刀柄。
身旁的镖师们也齐齐睁了眼,二十来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夜色深处。
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,橘红色的光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,映出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。
为首那汉子生得虎背熊腰,左脸上有一道深深刀疤,火光一照,跟条蜈蚣趴在那儿似的。
马后乌泱泱跟了四五十号人,个个腰里别着斧头,肩上扛着砍刀。
赵威一眼扫过去,心里有了数。
四五十人,自己这边二十来号,人数上不占优。
他将大刀斜提身侧:“你们是哪条道上的?在下威远镖局赵威!”
“威远镖局?”
刀疤脸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,“没听过!老子赤狼寨的。识相的,乖乖把财物留下,否则今日休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!”
“赤狼寨?”
赵威眯了眯眼,“你们寨主胡大呢?当初他可是跟我立过字据的,只要是我威远镖局的货,赤狼寨绝不伸手。怎么,他反悔了?”
刀疤脸顿了一下,随即仰天大笑:“胡大?”
他低头看向赵威,手中大刀直直对准他,嘴角一咧:“你要不要我送你亲自去地底下问问他?”
旁边的小弟立马接话:“这位,是我们赤狼寨的新老大,张彪!道上都叫一声彪爷!识相的,人滚蛋,钱财货物留下,刚好给咱们老大当贺礼!”
赵威双眼微眯:“这就是谈不拢了?”
张彪把刀往肩上一扛,咧嘴一笑,满口黄牙在火把光里晃了晃:
“谈?老子今天就是来收货的,谁跟你谈!货留下,命你们自己带走,这买卖够公道了吧?”
赵威没再说话,侧头看了江景年一眼,声音压低了:
“你退后,去后面跟货物待一块儿。”
江景年犹豫了一瞬,握紧手里的刀,退到了货物旁。
他明白,这批货值不少银子。
要是丢了,镖局得赔个底朝天。
张彪显然想在弟兄们面前立威,大刀一抡,径直朝赵威劈了过来。
赵威横刀一挡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,两人缠斗在一起。
其余镖师也纷纷拔刀迎上,一时间兵器碰撞声、马匹嘶鸣声、喊杀声混成一片。
江景年守在货物旁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局,手心全是汗。
这是他来威远镖局一年后,第二次正式押镖,头一回真正拔刀对敌。
说不紧张是假的。
就在他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时候,几个山匪悄悄从后方摸了过来,利落地解开了驮马的缰绳,拉着装货的板车就往林子里拖。
江景年余光一扫,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腿已经先动了,提刀就冲。
一刀落下,正中其中一人的手臂。
那人瞪着自己离体的胳膊,愣了一瞬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。
鲜血喷溅到江景年脸上,温热的。
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头一回真正砍伤人。
可来不及多想,另一个山匪骑着马一匹马已经拖着一车货物往密林深处奔去。
江景年咬牙提刀就追。
脚下几个大步,一个起跳,整个人跃上了货车的顶棚,趴在上面死死抓住捆货的绳索。
“景年!回来!!”
赵威余光瞥见,一刀格开张彪的攻势,扯着嗓子吼。
可周围全是噪杂的声音,江景年根本听不见。
他趴在货物上,被颠得七荤八素,耳边风声呼啸,两旁的树影飞速倒退。
他的目光落在连接货物和前头那匹马的绳索上。
那根绳子绷得死紧,正拖着整车货往密林深处狂奔。
顾不得多想,他咬牙撑起身,一刀斩下。
绳索应声而断。
货车失去牵引,惯性却推着它继续往前冲了几丈,猛地一甩。
江景年被那股力道狠狠抛了出去,整个人腾空而起。
预想中落地的疼痛没有来。
他瞳孔骤缩。
悬崖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