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眠伸手摸了摸阿奶的手。
她的手在颤,不复平日的温热,凉得厉害。
阿奶害怕了。
她握紧阿奶的手,凑到嘴边呵了一口热气:
“阿奶,别怕。眠眠一定会把大哥找回来。”
“嗯,阿奶信眠眠的。”
赵威在一旁低声问祝遥:“这孩子是……?”
先前只顾着说江景年的事,他都忘了问这小豆丁是哪来的。
祝遥:“嗯,我闺女。”
“带着一起赶路,没问题吧?”
赵威看了看鹿眠那还没马腿高的小身板,有点犯嘀咕。
十万火急,他们可是赶路去找人的,这孩子能受得了吗?
祝遥:“嗯,没事。”
赵威便没有再问。
祝遥先把鹿眠抱上马背,自己一个利落的翻身坐上去,将她小小的身子圈在臂弯里。
马鞭一扬。
“驾!”
马蹄踏碎夜色,朝着青莽山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鹿眠就被颠得屁股发麻。
前世今生,这是她头一回骑马。
从前在影视剧里看侠客策马扬鞭,衣袂飘飘,她只看到了飒,没看到疼。
她默默挪了挪小屁股,试图找个舒服的姿势,可马背就那么点大,怎么挪都是硬邦邦的。
她咬着牙没吭声,在心里给自己打气。
坚强眠眠,绝不认输!
腿废了可以再长,大哥没了可就真没了!
金雕你都骑过了!
大熊猫你也骑过了!
一匹马而已,能有多难?!
呜呜呜,这玩意儿是真不好骑啊!
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内侧都磨破皮了。
祝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悄悄扭来扭去的小脑袋,放缓了马速:“是不是坐着难受?”
鹿眠绷着小脸:“娘……我能坚持。”
祝遥伸手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叠好的厚外衫垫在马鞍上,又把鹿眠往上提了提:“靠在娘身上,别乱动。”
鹿眠乖乖靠进她怀里,果然舒服了不少。
“眠眠,睡一会儿吧。娘抱紧你。”
“好。”
又跑了一个时辰,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,晨光从山脊的缝隙里漏出来,把夜色一寸一寸地推开。
“吁——”
祝遥一声轻喝,控着马缓缓停下。
鹿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四下张望。
这是一片林子,旁边有小溪潺潺流过,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湿气。
赵威已经牵着他那匹马在溪边喝水了。
祝遥翻身下马,把鹿眠从马背上抱了下来。
脚踩在平地上的那一刻,鹿眠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。
颠了一路,地突然不晃了,反而不会走路了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膝盖一软,“砰”的一下,屁股跌坐在了地上。
祝遥赶紧把人捞起来,拍了拍她屁股上的土:“感觉怎么样?”
鹿眠认真想了一下:“娘,我觉得我没事,但我的腿……不太同意。”
祝遥把她放在河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:“第一次骑马是这样的,你先坐一会儿缓缓。”
说着从包袱里拿出水囊、饼子、鸡蛋和肉脯,一一铺开。
“眠眠,先吃点东西。”
她转而又朝赵威喊道:“义兄,过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”
赵威把两匹马放在河边让它们自己喝水吃草。
春天嘛,河边嫩草正肥,马儿低头啃得欢实。
他走过来坐下,接过祝遥递来的饼子,大口嚼了起来,又猛灌了一口水。
这一次,他清晰感觉到这水格外甘甜,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抹了一把,连眼皮都没那么沉了。
他眼睛一亮:“这水,好喝啊!”
祝遥面不改色:“就是山里的山泉水。”
说着,她咬了一口饼子,才转入正题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赤狼寨的寨主不是与你有交情吗?
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,这一次怎么突然朝镖局出手了?”
闻言,赵威眼中划过一抹狠厉,捏着饼子的手指微微收紧:
“丰州城附近的几个城镇去年年末闹了雪灾,好些村子被埋了大半,人没了,家也没了。”
“入春后又赶上雪化引发山洪,冲垮了好几个镇子,之后又起了瘟疫,眼见朝廷要封城,里面的人只能往南逃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批人涌到西南,有的靠乞讨为生,有的卖力气换口饭吃,还有些铤而走险,干脆落了草。这张彪就是流匪里拉起来的头头。”
赵威冷笑一声:“他带着一伙人说是上山投靠胡大,结果趁人不备,直接把人给做了,自己坐上了寨主之位。”
祝遥眸光微沉,没有说话。
赵威继续道:“我的人已经回县城禀报县太爷了,就是不知道这一次,他能不能请动驻军帮忙一起剿匪。
据说赤狼山上如今的山匪少说有五六百人,靠县衙那几十个衙役,绝对不够看。”
祝遥不屑:“距离青溪县最近的是平南大营,那位刘将军手下有兵八千。
从前也去过赤狼寨剿匪,但每次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。
区区几百个匪徒而已,若真有心,早就清干净了。”
赵威压低了声音:“你是说……这里面有猫腻?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赤狼寨所在的位置在半山腰,地势险峻,前后就一条路能上去。
可每次官兵一到,山匪就顺着后山的滑索跑得干干净净,躲到周围的山头里猫上一阵子,等风头一过又回来,跟官兵打游击似的。”
祝遥抬眼看他:“能有这么巧?回回都赶在官兵上山前跑掉?没人通风报信,他们能掐得这么准?
再说了,他们就不能提前毁了他们的退路?”
赵威沉默了一瞬,也点了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
祝遥不置可否。
鹿眠已经吭哧吭哧吃完了两个水煮鸡蛋,腮帮子鼓鼓的,耳朵却比兔子还灵。
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全收进了脑子里。
就是这群人害得她大哥哥掉下悬崖的?
她把蛋壳捏成碎末,拍了拍手。
那她江鹿眠,可就要有仇报仇了。
— — —
青莽山,一处山洞里。
阴凉幽深,石壁上沁着湿漉漉的水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江景年躺在一块大石上,幽幽转醒。
他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。
周围昏昏沉沉的,只有洞口透进一束细瘦的光,勉强勾勒出洞壁粗糙的轮廓。
那束光从斜上方打下来,说明洞口不在平地上。
短暂的错愕之后,先前那一幕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。
他被甩下了悬崖,身体急速下坠,耳边风声呼啸,崖壁上凸起的树枝和岩石像钝刀子一样轮番砸在他身上。
撞得他骨头咯吱作响,眼前一阵黑一阵白。
然后…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这里是哪里?
他到底死了没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