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元宝走后,鹿眠被江绪按在身旁的桌前练字。
她捏着毛笔,架势端得十足,落笔却全凭运气。
写出来的笔画却歪歪扭扭,一个个像喝醉了酒的小墨人。
她前世用的是铅笔,哪里使过这种软塌塌的毛笔?
手一重,墨就洇成一团。
手一轻,笔画又细得像被风吹断的线。
半张纸写下来,耐心也跟着笔画一起碎了一地。
她一边写,一边眼巴巴瞅着外头的村道。
“爹啊!”
“嗯。”
“县太爷答应给我赏银,怎么到现在还不见银影!堂堂县太爷,该不会说话不算数吧?”
江绪低笑一声:“赏银要等案子彻底了结才会下发。这回拐卖孩童的案子,牵扯到人贩子,买主还有好些被拐的孩子,头绪繁杂,没那么快了结。再耐着性子等几天就有消息。谢县令是个靠谱的官,不会赖账。”
“行吧,那我就再多等等。”
她嘴上答应着,桌下两条小短腿已经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。
“专心。一日之计在于晨,莫要一心二用。”
江绪用笔杆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腕。
“哦!”
鹿眠立刻挺直小腰板,重新捏好笔,认认真真写下一个“江”字。
“爹,这个字写得怎样?”她举着纸,眼睛亮晶晶地等夸。
江绪微微点头:“嗯。有进步。至少墨没把纸染穿。”
鹿眠瘪嘴:“爹,夸我就这么难吗?”
江绪嘴角微弯:“横平竖直,水旁守礼,没一个点离家出走。”
鹿眠气鼓鼓。
江景川端着两只水杯走过来:“爹,这是兑了蜂王浆的温水,我滴了几滴蜂蜜,对身子有好处,往后您每日都喝一杯。”
蜂王浆本身味道发涩,直接喝难以下咽,掺上蜂蜜,口感就刚刚好。
说完,他又把另一杯递到鹿眠手上:“眠眠,你的蜂蜜水。”
“谢谢二哥!”
鹿眠抹掉嘴角沾着的点心渣,捧着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半杯,眼睛笑得弯弯的。
“好好喝!”
江绪抿了口水,也点头附和:“味道确实不错。”
江景川看向江绪的双腿:“爹,你的腿最近,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?”
江绪淡淡开口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话说得平平淡淡,仿佛只是在闲聊天气,桌下的手指却不自觉微微蜷缩。
他隐约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知觉,却又拿不准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祝遥之前偷偷跟他提过家里的水不对劲,说她喝了那水以后体内淤积的毒素开始松动。
可他不敢抱太多指望,就怕期许太高,到头来只剩满心失落。
鹿眠眨眨眼开口:“爹,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受伤的?”
这话她憋在心里好久,一直怕戳到江绪的伤疤。
前世尝过至亲的背弃,造就了她远超同龄人的敏感,格外擅长捕捉旁人藏起来的情绪。
或许有人说她不像一个五岁孩童,太过早熟。
可谁愿意小小年纪,就扛下不属于这个年岁的苦楚?
那些磨难逼着她早早学会察言观色,读懂人心。
今天撞见江景川提起这件事,她才顺势问出口。
江绪看得十分坦然:“早些年家里起过一场大火,我要去拿一件要紧物件,耽搁了片刻,被烧塌的横梁砸中双腿。
你娘把我救出来的时候命保住了,腿就此落下病根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好似在诉说旁人的遭遇。
鹿眠却听得格外认真,蹲下身,小小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膝盖上:“爹,那时候你一定疼坏了吧。”
江绪怔了一瞬,随即笑了:“还行。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鹿眠没说话,只把掌心贴得更紧。
木系异能像一道极细的暖流,悄悄往他腿上探去。
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,她感觉自己的木系异能在不断变强。
每一次进山,都能感受到草木源源不断的生机往她身体里钻。
此刻她也能清楚地感觉到,江绪的腿确实伤得很重,可经脉深处还藏着一丝活气。
还有救。
江绪只觉腿上一阵细微的温热,像冬天里突然捂上来的汤婆子。
他低头看向鹿眠,眼底有光微微动了一下:“眠眠,你在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呀!”
鹿眠飞快松开手,一脸真诚:“以前有个赤脚大夫教过我一套按摩手法。他说长期按,能让人康健。爹,你觉得舒服点了不?”
江绪没拆穿她:“舒服。比烤火还暖。”
鹿眠冲他甜甜一笑,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。
从今天起,每天都用木系异能给他悄悄梳理一遍。
总有一天,她要把爹爹从轮椅上拔起来!
“婶子,江大哥,嫂子,我来帮忙干活了!”
王娟儿带着三丫四丫出现在门口。
她接了中午来给工人们做午饭的活计,这会准时来上工了。
沈念禾正挽着袖子准备揉面:
“来得正好,过来帮忙蒸馒头吧!”
“行!”
王娟儿利落地净了手,走进灶房。
三丫四丫也不闲着。
三丫抄起扫帚,几下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。
四丫人小,就在鸡窝边帮忙把喂鸡的野菜择了,又端了半瓢秕谷去喂鸡。
沈念禾笑:“三丫四丫可真能干,你们娘仨都勤快。”
王娟儿抬头:“婶子,多谢你们家愿意出钱让我干活。不然我们娘仨真不知道这个月怎么熬过去。”
沈念禾摆摆手:“谢啥。这活不给你干,也要找别人干。你肯出力气,我就给你工钱,天经地义。”
鹿眠看到江景和放牛回来了,当即放下笔:“爹,我该去干活了,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道!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像条滑手的泥鳅,“哧溜”一下从凳子上出溜下去,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比风火轮还快。
“四哥,走,咱们该去荒地干活了!”
“三丫,四丫,走,我带你们去荒地干活,每人五文钱。”
“诶!好咧!”
三丫四丫对视一眼,立刻欢欢喜喜地跟上了。
江绪的声音从后面不紧不慢地传来:“眠眠,下午回来,把没写完的字补上。”
那奔跑着的小人儿明显僵了一下,随即跑得更快了,像只被点着尾巴的小兔子。
江绪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。
这孩子,怎么跟阿遥一样,一学习就像屁股底下长了刺。
不过嘛,规矩就是规矩。
说好每日学习一个时辰,少了的,下午回来照样得补上,赖不掉。
他嘴角微扬,又低下头,继续专注画高转筒车的图纸。